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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上饶日报

蜡梅花约

日期: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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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欧阳小环

冬至过后,三九时节竟暖意融融,全无严冬的凛冽。直到四九,朔风乍起,寒意陡生,才算真正领略到了深冬的寒冽。趁着天晴与老友在院内漫步,忽有暗香若有似无地缠上鼻尖——不是春花的浓烈,也非秋桂的甜腻,而是独属于深冬的清冽甘醇。循香寻去,院角两株蜡梅正悄然吐芳,被东风第一花信一吹,它们便毫不犹豫地从岁月的沉睡中醒了过来,欣然破蕾,把冷寂的庭院点染得暖意融融。刻意凝神寻香,反倒淡了踪迹;忽而一阵风过,清芬漫溢,沁鼻润肺,连衣袖都沾带了几分冷韵。“真香啊”,引得我们驻足赞叹,沉醉在这冬日的芬芳中不忍离去。

蜡梅枝干苍劲如铁,褐皮皴裂,刻满岁月的纹路,老叶泛黄欲落,却仍恋着枝头。新老枝丫间,密密匝匝的花蕾如凝脂缀枝,饱满鲜活;已绽放的花瓣鹅黄凝蜡,通透若琥珀雕成,晕着温润的光,恰似苏轼笔下“天工点酥作梅花”的妙境。四九寒天,清霜覆野,寒风砭骨,万物凋敝,这蜡梅偏选此时傲然放妍——仿佛整个冬日的寒,都是为衬它的艳;满地的霜,都是为凝它的香。那密集的小花蕾,便是它对寒冬最虔诚的回应。

老友们说这棵素心蜡梅栽种已有四十多年了,从冬至开花直到早春,香味特浓,花瓣与花心皆是纯净的金黄色。枝叶在寒风凛冽中晃动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傲气,典雅清新,香气醇厚绵长,老远便能嗅到。最令人钦佩的是它的生存智慧:不与百花争春,独占冬日芳妍,寒冷从不是桎梏,反倒成了绽放的号角——风愈烈,香愈浓;霜愈重,姿愈挺。即便寒彻骨髓,霜侵寒淬,它依旧托举着蜜蜡般的花瓣,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安静自信地惊艳时光。若逢白雪飘零,琼枝缀黄,更显仙风道骨,气韵翩然。有缘赴了个花间约,伫立树下,默默地完成了一场与蜡梅的深情对话。我忍不住深吸慢吐,恨不得将这寒香尽数纳于体内,涤荡体内浊气。难怪古贤有言:“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这冷香正是岁月淬出的精华。

世人多将蜡梅与梅花混为一谈,此前我亦如此。实则二者科属迥异,风骨有别:蜡梅属蜡梅科,亦名蜡梅、黄梅、冬梅,花色黄如蜜蜡,在一年中气温最低最冷的小寒至大寒间桀然绽放,花期长达月余,是“慎俗不挠,清廉脱俗”的象征;梅花属蔷薇科,早春开花,花色以白、粉、红为主,香淡如兰。梅花多在老枝着花,蜡梅却偏爱新枝缀蕊,且抗寒能力更甚,才是真正傲霜斗雪的勇士。李时珍《本草纲目》早有明辨:“此物本非梅类,因其与梅同时,香又相似,色似蜜蜡,故得此名。”正如鳄鱼非鱼、熊猫非猫,蜡梅亦非梅花。

俗语云“三九四九冻死猪狗”,往年此时早已冰天雪地,今年偏是四九才寒意陡增,倒让这蜡梅的绽放更合时宜。想来古人“踏雪寻梅”,寻的大抵是蜡梅,因为梅花多在立春后开放,即便遇雪,亦是边落边融的春雪,难有积雪可踏,此虽臆断,却合情理。

蜡梅本是我国传统名花,“傲骨节高气质洁,鄙对污尘辞浊世”,其神韵历来为文人雅士所推崇。咏梅诗词浩如烟海,信手拈来一二便足见情致:“岁晚略无花可采,却将香蜡吐成花”“破腊惊春意,凌寒试晓妆”。蜡梅被视为春的使者、吉祥的象征,而蜡梅花开五瓣,更有“梅开五福”的美好寓意。

蜡梅最是适配岁朝清供,半开的花骨朵折枝插瓶,置于书斋案头,最是养心悦目,香气久绕不散。汪曾祺先生在《蜡梅》中写道,年少时每至年末,便与姐姐去后院采折蜡梅,他爬树,姐姐指点,专选半开的花苞,“这样可以在瓷瓶里养好几天,如全开了,几天就谢了”。蜡梅一半开在野径寒枝,承霜沐雪;一半开在书斋案头,慰人心田——岁末折取一枝,香绕案头,便觉岁月温柔,诗心不辍,恰如诗句所言:“花房小如许,铜剪黄金涂。中有万斛香,与君细细输。”它在深冬静静“零落成泥碾作尘”,燃尽自己为春的繁华铺路,那份寂寞中吐芳的姿态,早已深深印在文人墨客的心底。

午后暖阳融融,漫步院区小道,寒香缕缕,意趣悠然。一小群雀鸟儿扑棱棱飞来,落在花枝间嬉闹啁啾,见树下人声谈笑,便叽叽喳喳盘旋几圈,极不情愿地呼啦一声飞走。翅翼轻颤间,花枝摇落满地碎金般的光斑,而那缕冷香,却挂上衣袖,漫进诗行,成了四九首日最绵长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