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群能
2001年正月初六,我随工作调动的妻子来上饶县(现为广信区)。未曾想,一碗热气蒸腾的汤粉,竟成了我扎根此地二十余年的序章。
老街深巷里,老板老陈的动作行云流水:雪白米粉入碗,浇上熬煮整夜的猪骨高汤,铺几片卤得透亮的五花肉,再撒一把本地香葱。一口热汤下肚,周身寒意顿消。“粉要当日现做,水要用灵山泉。”老陈擦着桌子念叨。褪色木桌旁围坐的,是晨起的学生、锻炼归来的老人、准备出工的匠人。一碗粉,暖了胃,也让我触到了广信清晨的体温与人情。
从此,我的周末总绕着这碗粉转。味觉的探索渐渐延伸至乡野。田墩镇的古法牛肉,仅以盐、泉水和几味草药调味,柴火慢煨四小时,肉质酥烂却仍含筋骨;望仙村的石磨豆腐,豆香清冽,最妙的是“豆浆煮鲜鱼”,山泉调和下,鲜甜自成境界;还有上饶鸡腿、饭麸粿……
这些滋味像一条无形的线,牵着我一步步走近这片土地。2003年冬,我也调至此地工作。妻子笑言:“从一碗粉开始,到一把钥匙落定,咱们算是被广信‘骗’来安家了。”
安家之后,我才真正走进这片孕育美味的山水。望仙谷,光听名字便引人遐想。深秋时节,丹霞赤壁红如烈焰,悬空栈道蜿蜒山间,飞瀑声震整个山谷。令人惊叹的是,自然奇观中巧妙融入了现代匠心——废弃采石场变身为悬崖民宿,老屋修旧如旧,夜灯亮起时,整座峡谷宛如《山海经》里的幻境。“我们不是征服自然,而是向它学习。”一位返乡参与建设的博士告诉我。广信之美,不只在山水形胜,更在人对自然的敬畏与共生。
灵山则是一场精神朝圣。作为道家“第三十三福地”,这里峰峦叠秀、飞瀑流泉。登山途中,我偶遇村民组成的“灵山守护队”。队长老徐扶着一棵千年古松说:“山养活了祖祖辈辈,我们得把它完好地传给子孙。”夕阳西下,云海铺金,我忽然明白:山之所以为“福地”,不只因风景奇绝,更因千百年来,人在这里采药、读书、悟道,山与人早已血脉相连。
五府山的探访,让我看到广信生态的另一面。这片国家级森林公园不仅是真正的生物宝库,也是百万上饶市民的饮用水水源地。护林员小方是“林三代”,他指着手机上的监测APP兴奋地说:“红外相机拍到野猪了,生态在好转!”通过他我了解到,许多环保人士主动认养毛竹林,春天收笋,秋天做竹编小品。这种“在保护中受益”的模式,让绿水青山真正成了金山银山。
味道与风景,终究要落于日常。如今,广信于我早已从异乡变成了故乡。我们在这里生儿育女,生活细水长流。家对面的菜场商超里,农户直销着时令蔬菜和鲜鱼;槠溪老街改造时保留了所有古树和老屋,店铺招牌统一用木质;时光PARK和吾悦广场则是现代都市生活的模样……
最触动我的是一位老者的话:所谓安身,不仅是择一城而居,更是将生命融入它的水土,完成一场绿色的、永恒的约定。
最好的保护,是让保护成为生活方式。在广信,这句话不是标语,而是日常。清晨沿信江慢跑,看白鹭点水;周末有空便登灵山,或做环保志愿者;妻子在阳台种花,我用古法酿杨梅酒。这里的人们,把对自然的敬畏内化为习惯,将对传统的珍视转化为创新。
廿载春秋,上饶人以宽厚温润的胸怀,接纳了我们这群“外来者”。在这里,山有魂,水有灵,味有情,生活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