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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上饶日报

新婿礼

日期: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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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江辉生

晨雾漫过老槐树,新女婿骑一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从田埂入了村里——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年初二,新女婿上门拜岳父。

我最先记住的,是新女婿们沉甸甸的行囊。那会儿没有汽车后备箱,所有礼数都靠自行车驮着,后座两边各挂一个鼓鼓的网袋,有的还在车把上挂着捆得紧实的包裹。我们余干的老规矩,东西必须备得周全,给岳父的两瓶酒、一条香烟,是撑场面的硬货;给岳母的涤纶围巾或印花手帕,要选最鲜亮的颜色;还有用红纸包着的糯米年糕,那是添丁添福的讲究,少了可不行。我总爱跟着大人凑上前看,看着新女婿小心翼翼地把东西卸下来,岳父母满脸笑意地接过去,转身就往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像陈列什么珍宝似的。

小姑家招新女婿那年的腊月二十九,上午,小姑夫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站在自家晒谷场的土坡上,踮着脚往路口望,嘴里还不停念叨:“该到了,该到了。”远远看见自行车的影子,他立马扯着嗓子往屋里喊:“来了来了!快把糖水蛋端出来!”我跟在一群小孩后面跑过去,看见新女婿推着自行车,额头上沁着汗,见到小姑夫就恭恭敬敬地喊:“丈爷,我来了。”小姑夫笑着应着,伸手就去接他手里的东西,那股子热乎劲儿,仿佛来了稀客。

进了屋,第一桩事准是喝糖水蛋。小姑端着两只粗瓷碗出来,碗里各卧着两个圆滚滚的鸡蛋,糖水熬得稠稠的,还撒了几粒白糖。“新女婿第一次上门,先吃碗甜蛋,往后日子甜甜蜜蜜!”她把碗递过去,新女婿双手接着,不好意思地笑。我们这群小孩就围在旁边看,等着他吃完,小姑就会把准备好的糖果分下来,有水果糖、奶糖,还有我们最爱的余干冻米糖,嚼在嘴里又香又脆。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新女婿走亲戚的重头戏了。按我们余干的规矩,新女婿第一年过年,得把岳父家的直系亲戚都走到,这叫认门,也叫送福。小姑夫带着新女婿,还是骑着那辆二八自行车,先去最远的大舅家,再往回走,二舅家、三姨家、大姑家,一家都不能落。每到一家,亲戚们都早早在门口候着,接过新女婿手里的礼物,就拉着他往屋里坐,泡上一杯热茶,摆上瓜子花生,拉家常能拉上大半天。

最热闹的还是亲戚们轮流回请新女婿。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初五,几乎每天都有饭局。我最爱跟着去蹭饭,因为每顿饭都格外丰盛。那会儿乡下条件不算好,但招待新女婿绝对不含糊:红烧鲤鱼是必不可少的,寓意年年有余;粉蒸肉蒸得油光锃亮,肥而不腻;还有刚从池塘里捞的清水虾,白灼一下就鲜甜无比;最有特色的是余干酒糟鱼,是亲戚家提前几个月就腌好的,鱼肉浸在酒糟里,又香又入味。

吃饭时的礼数也多。新女婿要坐在八仙桌的上首,这是主位;敬酒时,亲戚们都要先敬他,他得一一回应,脸上的笑容始终带着客气又拘谨。我记得有次在大姑家,大姑夫拿出自家酿的米酒,非要跟新女婿碰杯说:“孩子,你带着真心来,我们就把你当自家人。”新女婿虽然已经喝得脸颊通红,却还是硬着头皮喝了大姑夫敬的这杯酒,惹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我们小孩就在旁边追逐打闹,听着大人们的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年味就这么浓得化不开。

等新女婿要返程时,岳父母早就备好了回礼。用布袋子装着自家种的糯米、晒的笋干,还有腌好的咸鱼咸肉,满满当当装了两大包,再让新女婿驮在自行车上。小姑夫送新女婿到路口,反复叮嘱:“年后有空再来,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新女婿点点头,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远,身影渐渐消失在田埂的尽头。

旧时光早已远去,如今,二八自行车换成了小汽车,礼物的包装越来越精致,走亲戚的方式也简单了许多,但那些藏在习俗里的热乎劲儿,却始终刻在我的记忆里。那些新女婿上门时的拘谨与真诚,亲戚们招待时的热情与实在,还有我们小孩追着看热闹的欢喜,都是独属于余干的年味。原来,那些代代相传的礼数,从来都不是繁琐的仪式,而是藏在烟火气里的亲情与牵挂,是旧时光里最温暖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