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昱
春节,曹家咀家家户户要踩糖粑,用一双双脚把糖粑踩出来。入腊月,村里乡亲一个接一个,担着两箩筐金澄澄的小麦,踏着晶白的霜,往青龙冈的糖坊去。一周后,乡亲给糖坊老板一两元加工费,用两个陶坛,将晶莹剔透的糖浆挑回家。
腊月下旬,村里人陆陆续续踩糖粑。村里女人戴上草帽,口鼻蒙着手帕,肩上披着旧床单,腰间系着粗布围裙,右手高举筅帚,左手握住竹筛,打爆粒。打爆粒是曹家咀独有的说法,城里人叫作炒爆米花。
父亲坐在锅灶前,将铁锅烧成绯红。母亲舀起一瓢晚稻谷倒入锅中,金黄的谷粒泻入锅中的刹那,白汽“呲”地腾起。母亲手腕一抖,筅帚在锅里画起圆来,谷粒便在滚烫的锅底跳起舞来。忽然,“砰”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节奏,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稻谷们在高温铁锅中炸开了花,“噼噼啪啪”,瘦小的谷粒瞬间绽成朵朵白花,向半空飞窜。母亲眼疾手快,竹筛“啪”地盖下,笼住一锅躁动的白精灵。
一瓢爆好,又舀一瓢,打了一锅又一锅,直到四五大箩筐都盛满了爆粒。打了一天爆粒,和所有村里打爆粒的女人一样,母亲的眉梢挂着霜,发间落着雪,肩头覆着薄薄的、细腻的粉。
踩糖粑必须用当天新打的爆粒。爆粒过了夜,沾了水汽,踩出的糖粑便会失去鲜脆感,味道大打折扣。通常一个家族,相约腊月某个日子,白天打爆粒,晚上踩糖粑。傍晚,男人们陆陆续续将自家的爆粒挑到家族的大堂屋去,后面跟着自家的小孩和狗。
踩糖粑是一年一度的家族盛会。八仙饭桌撤到后屋,腾出中央一块空地,八条厚实的长木凳静静列队。四扇厚重的房门被卸下,擦拭得露出木质的温润纹理,横陈于木凳之上,变身为临时操作台。每扇门板上,各卧着两把大刀,长约二尺,背厚刃薄,亮晃晃寒气逼人。拆下一副床板,擦洗干净,平铺在堂厅中央的地上,用新的油纸铺上。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那巨大而滚烫的爆粒圆球倾入木框内,踩糖粑。
熬糖师傅立在锅台边,凝神注视糖浆的目光,搅动糖浆时手腕沉稳的弧度,都是恰当拿捏。大铁锅高温烧热,糖浆不断地冒泡,不停地翻腾,“咕咕咕”发出欢快的响声。十余分钟后,熬糖师傅缓缓舀起一勺糖浆,举至半空,手腕微微一倾,一道金亮黏稠的细流,徐徐垂落。他敛气凝神,对准那垂流的糖浆,猛力一吹。气息撞上糖浆,发出“扑”的一声轻响。约莫一分钟,又吹一次,直到那倾泻的糖浆,如一层极薄极透的油纸,被气息托着,轻盈地飘动颤悠起来。熬糖师傅把持长勺,将爆粒、芝麻与糖浆,迎头快速搅拌。两个汉子各持一把锅铲,插进锅中。三股力量齐发,推、搅、翻、卷,动作娴熟优美。铲起勺落间,沾满了热乎乎的糖粑碎粒。
两名壮汉阔步入场,各自肩头跪骑着一条汉子,如两座人塔,给人一种力量和踏实感。他们跨进木框,稳稳踩在铺展的油纸上。脚步如鼓点,踏着细密弹压的节奏,在方寸之间来回转碾。脚步起落之间,糖浆与爆粒紧紧相拥,越来越紧实。约莫半支烟的光景,脚下再无半分松软,汉子们才走出大木框。众人齐力,将整座木框连同里面的糖坯整体翻过来。另两位汉子再度背人上肩,再踩一遍,直到糖粑坯体处处坚实,再无柔软的死角。
小孩骑在大人的脖子上,唱出踩糖粑的歌谣:“踩糖粑,踩糖粑,踩得糖粑香又香,踩得糖粑甜又甜,踩完糖粑过新年。”
四个汉子手提木框四角,将木框缓缓移开,接着小心翼翼地掀掉油纸,像打开一座宝藏。一块巨大的糖粑赫然呈现,像凝脂的琥珀,静静卧在厅堂中央。一男子挥动大刀,当空一划,从正中间将大糖粑劈作两扇,再两刀落下,二分为四。众人一拥而上,将四大块糖坯搬至门板上。八名汉子分列两旁,八把大刀齐挥,灯影下刀光流转,起落间糖屑轻扬,转眼间,厚实的糖坯被切成无数的小块。
一家人兴高采烈将自家的糖粑挑回家。
十几户人家,平均每家要踩两筐糖粑。每踩一筐,便是半个时辰。待到最后一片糖粑装入箩筐,天已经大亮了。
正月里来客,一盘糖粑端上桌,堆得高高的,像座敦实的小山,那饱满的弧度,堆满了曹家咀人的诚意和慷慨。热情地往客人手里塞上几片,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自豪:“吃,自己种的小麦熬的糖,晚稻谷打的爆粒,芝麻是背头地里种的。”
过年,孩子们的嘴格外馋。糖粑那简单的甜,慰藉了那份天真的渴望。一口下去,年的味道便从舌尖化开,直落到心里去。记得年少时,正月初的几天里,我们这群孩子,总是一个口袋塞满爆竹,另一个口袋鼓鼓囊囊地装满糖粑。我们在村巷间游荡,一边放爆竹,一边吃糖粑。有时,几个脑袋凑在一块儿,你掰我一块,我尝你一口,比着谁家的糖粑更香、更脆、更甜。年在爆竹声里,炸开一朵朵热闹,也在糖粑的甜蜜中,无声地融化成一段绵长的快乐。我们童真的心,像那蹿上天的爆竹,简单,明亮,飞得老高。
正月里舞龙,曹家咀的女人端上一盘糖粑往稻场上去。稻场上,八张八仙桌靠拢排开,四周围着长条凳,桌上摆满了一盘盘银光油亮的糖粑,几个热水瓶,几十个青花瓷碗,这是曹家咀人准备的糖粑盛宴。外村的龙灯游来了,锣鼓声里金龙翻腾,稻场上喜气洋洋。舞龙结束,舞龙的汉子们便纷纷落座,喝热水,吃糖粑。
2016年,父亲去世后,母亲像一棵安静扎根的树,独自守着曹家咀的老屋。母亲老了,牙齿掉了一半,镶配的假牙吃不动糖粑。可每到腊月末尾,她仍执意踩糖粑。一个人踩不了,便找叔叔婶婶们帮忙。和所有曹家咀人一样,在她心里,过年若缺了糖粑,年便像缺了魂,哪怕只踩出小小一箩筐,年才算落到了实处。只要有那糖粑的甜味在,年才是暖暖的、甜甜的。
2022年正月初五,我要回广东上班。母亲一大早便催我打开小车后尾箱。她从后房里拎出一袋糖粑,小步快跑,生怕后尾箱自动盖上,过大门槛时,鞋子磕到门槛,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来到小车跟前,将一袋糖粑妥妥实实放进去,还用手压实了袋口。那一刻,我心头一暖,眼眶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