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晓琴
四十多年前，我生活在浙中的一个大乡村，叫钟王村。村子由三个大队组成，分别叫台门下、王宅和外宅，人口众多。那时鲜有电视，小孩子除了能听听长辈们讲的各种传奇故事，喜庆日子看看大戏，寻常日子最期盼的就是观看露天电影了。
一旦有人得到村里要放电影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的，那速度简直比风吹过还快。太阳刚下山，孩子们三下两下扒完饭，就扛着长板凳，来到晒谷坪占领好位置。这晒谷坪，相当于村里的中心广场，大体呈正方形，共有八条宽宽窄窄的路连接着三个大队和台门下的村头村尾。因得了交通的便利，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杂货铺。每到天晴，热闹得不得了。台门下生产队打下的稻谷、小麦、大豆等作物都在此翻晒、脱粒，扬起的灰尘和欢声笑语直冲云霄。到放电影的晚上，四面八方的人蜂拥而来，坐的坐、站的站，那密集的场景简直令人咋舌。在欢声笑语的日子里，只要能出得了门，谁愿意在家独守孤灯呢？早去的孩子会找差不多大的伙伴追逐打闹，会分享自己见到的趣闻逸事。带弟妹的，玩的时候还得照看着，巴不得父母早点来把这小尾巴领了去。
天色擦黑，放映机的镜头与幕布之间加紧调试着角度。干完农活吃饱饭的男人摇摇摆摆来了，老人家在儿孙的搀扶下颤颤巍巍来了，小伙子大姑娘眉目传情羞羞答答来了。来得最晚的，就是操劳不停的母亲。母亲不仅得侍候好老的小的，还得收拾家中晚饭后的残局，让鸡鸭进笼，把猪兔喂饱，收拾妥帖一切才会抻抻衣服出门。
正式电影放映前，会来个小短片，大都是些宣传农技知识的。嘈杂的晒谷坪渐渐安静，孩子们找到自家板凳的位置，父母呵斥孩子不要再东奔西跑。放电影的场地边，有几个裹脚老婆婆守着的小摊位，一个簸箕一只箩，上面摆放些柿子、栗子、瓜子、麻花等零食，可能的话花上个几分钱，没有钱哪怕看一看，都是快乐无比的。
换胶片的空当，大家紧张的情绪暂时得以舒缓。一阵混乱当中，有人吹口哨，有人打招呼；在放映机旁边的人则会在镜头前挥挥手伸伸头，让幕布上投射出自己的剪影，也有人会比划，投射出狗呀猫呀鹅呀的手影。
记得有一次，父亲突然中途急匆匆离场，好长时间才回来。第二天才知道，父亲抓小偷去了。家中有株很大的梅树，一到冬春季节，满树繁花。不过那时不懂得赏花，只记得黄梅果子的香甜。同样，成熟的黄梅也极大地诱惑着馋嘴的孩子。树在菜地边上，为防止孩子因偷盗而踩踏蔬菜，父亲在树的枝杈上挂了不少带刺的灌木。
有时，电影看着看着，天上下起雨来。毛毛雨，电影也不散场。放映机投出的那束强光中，细雨密密地无声飘着，唯有电影放映机转动发出的吱吱声和人物的对话声。有人用衣服遮住头，有人用手掌挡着雨，外围有伞的撑开，无伞的悄悄撤退，所有动作默默进行。雨大了些，镜头上落下大点大点的水珠，放映员不得不遗憾地通知大家改天放映。如果是下雪，大部分人安之若素，浑然无觉。
有一次，我随村里的大嫂大姐们去了三四里路外的邻村看《红楼梦》。对我来说，算是够远的。放映前，村里的女人说，什么宝玉与黛玉真心相爱，结果宝玉被祖母蒙骗娶了宝钗，黛玉伤心病死。见众人津津乐道，又有好友相邀，我稀里糊涂，也就着了道，拿个手电筒竟真的跟了上去。不过十岁的小姑娘，哪懂情呀爱的，哪懂世情冷暖，哪懂生死别离，除了哭哭啼啼，什么也没看出来。回来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要不是众人裹挟，真的会踩到水沟里烂泥田里。
几十年过去，看露天电影的记忆，遥远而又清晰。我们再也重拾不起那份童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