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光伟
身居大山,四时风光皆入画。镇里通往大山深处郑坑村的水泥路顺利贯通,全长十公里,路面宽三米。这条简易公路沿着山脚蜿蜒盘旋,路两旁峰峦叠翠,空气清新得沁人心脾。它不仅解决了山里人的运输难题,更成了乡邻们晨昏散步、锻炼身体的好去处。
一日黄昏,晚霞铺天,我与妻子沿新修的公路散步,行至四五华里处,天色渐暗,星月悄然登场,清辉遍洒山野。妻子口渴难耐,正打算折返。我拉起妻子的手,说:咱们去农户家讨杯茶喝。
一座老屋在眼前。屋里走出一位老妈妈,连声说:哎呀,稀客,稀客!老妈妈还没看清我们的模样,就热情地将我们迎进屋,忙着擦凳子、倒茶水。
老屋坐南朝北,大门正对着一座形似笔架的青山,朦胧月色里,笔架山的轮廓依稀可辨。老屋的四周,被层层叠叠的茂密树林环绕,当真算得上一块清幽的风水宝地。老屋是四间泥墙房,斑驳的泥墙上布满裂痕,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剥落;屋内的木柱也早已陈旧不堪,进大门右侧的一间屋子,泥墙已然坍塌,只用稻草编织的草帘勉强遮挡,风一吹过,便传来沙沙的声响。如今的老屋,只剩下一间正堂和左侧的三间卧房。全屋只有两盏十五瓦的电灯,微风穿堂而过,灯泡便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里,摆着一张陈旧的八仙桌,几条长凳和小板凳。每个房间里,也只有一张床、一个破旧的橱柜,再无任何电器。老妈妈告诉我们,这座老屋已有上百年的历史,虽说简陋,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这座老屋,只住着一对古稀老人。老伯年届九十,老妈妈也已是八十七岁高龄。二老膝下育有二子一女,如今都已成家立业。大儿子一九八六年从江西农大毕业,如今在县城工作。在那个年代,大学生本就凤毛麟角,于我镇而言更是屈指可数,大儿子的成就,曾是轰动乡里的大喜事,着实为二老增光添彩。二儿子毕业于上饶县中(今广信中学),高考落榜后,便在华坛山镇的农贸市场建房开店,凭着勤劳肯干,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女儿则远嫁他乡,安稳度日。
说起当年培养两个儿子读书的经历,老妈妈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絮絮地诉说着往日的艰难与辛酸,那些省吃俭用、日夜操劳的岁月,仿佛就在眼前。听着老妈妈的讲述,我的记忆也被悄然唤醒——上世纪八十年代,我还在镇中学读书时,常常在路上或街头碰到一对中年夫妇。男的肩上总是挑着担子,春夏秋冬,或是一担大米,或是一担萝卜红薯,或是两筐玉米;女的有时怀里抱着一只母鸡,有时手里只攥着两个鹅蛋,夫妻俩并肩走着,一声声吆喝着叫卖。
三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没想到,当年那个在街头叫卖的中年夫妇,竟就是眼前这对白发苍苍的老人。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在我心底蔓延开来。
老妈妈说,两个儿子和儿媳都是孝顺之人,感念父母一生含辛茹苦,曾多次开车回家,苦口婆心地劝说二老搬去县城同住,也好享清福。可任凭儿女百般劝说,二老始终不愿离开老屋。
我看向坐在小板凳上的老伯,他的背驼得厉害,头发稀疏花白,头几乎要垂到胸口,耳朵也早已聋了,只有凑到他耳边大声说话,他才能勉强听见。此刻,他正右手捏着一根细小的柴棍,慢悠悠地拨弄着火盆里的炭火,时不时放下柴棍,搓一搓布满老茧的双手,再伸进火盆里取暖。他偶尔抬头望望我们,或是点点头,或是发出几声含糊的应答。老伯双脚倒是灵活,走起路来稳稳当当。老妈妈说,就在前些日子,老伯还上山砍柴、采摘茶籽。闻听此言,我既觉不可思议,又忍不住为他的安全担忧,更从心底里生出一份深深的敬佩。
老妈妈虽已是满头白发,却双目炯炯有神,身板也十分硬朗。她指着桌上摆着的几碗菜——一碗老南瓜、一碗萝卜芽、一碗小白菜,脸上满是自豪:“这些菜,都是我们老两口自己种的。”
闲聊间,老妈妈问起我父亲的名字,当听到“姜子韬”三个字时,她忽然激动起来,连声说道:“你是姜校长的儿子呀!你爸爸我认得,他可是个大好人!当年我儿子在姜村读小学,多亏了他的照顾呢!”父亲早已过世,但从老妈妈的眼神里,我分明看到了她对父亲的感念之情,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这对老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守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节律,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与老屋为伴,与大山相依,与林木为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