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发
“起灯喽!”
在一片鞭炮、锣鼓、唢呐纷杂的声响中,随着领头人的一声吆喝,一条盘踞在广场上的“花龙”雄纠纠地昂起头开始舞动起来。早已簇拥在旁的人群,潮水一样“哗”地一下散开,又“哗”地一下聚拢。“花龙”摇头摆尾,在街巷之间逶迤而行,所到之处,烟花、鞭炮蹿上半空,纷纷炸响,人们喝彩不断,把节日的喜庆和热闹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
“花龙”是由几十或上百座灯笼串起来的。灯笼又称龙灯、彩灯,因每座灯上都插上了五彩的枝叶、花朵,所以又称为花灯。舞灯,是每年元宵节民间广为流行的一种娱乐活动,寄托了人们风调雨顺、驱邪纳福的朴素愿望。花灯,因“灯”与“丁”谐音,寓意人丁兴旺,受人们青睐。德兴新营张氏的花灯,尤被人们称赞。
“我们的花灯已有一千多年历史了。”在张氏祠堂,我们聊到了龙灯,“张潜研究学会”新营分会的会长张冬升不无骄傲地说。新营是个大村,也是个有名的古村,因唐朝武进士舒贺曾驻军在此而命名,后张氏(北宋著名湿法炼铜家张潜一支)迁入,和原来的舒氏成为了新营两大望族。眼前的张氏祠堂古色古香。房屋飞檐翘角,窗棂雕花刻玉,青石板铺就的天井四四方方,处处透出岁月的幽深,人一走进去,就有一种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张会长五十多岁,寸头,国字脸,皮肤有着日晒雨淋的粗犷,说起张氏花灯,脸上呈现出的是一种兴奋与落寞交织的复杂表情。
其实,我是看过张氏花灯的。小时候,每年元宵,住在新营不远的舅舅,会带我来看张氏花灯。出发前,舅舅会再三地交代我,千万千万要跟紧,拽牢他的衣角,否则一失散,人群里就很难找到了。他说得一点也不夸张,在观看舞灯时,人就像沸水里的饺子,扎堆得脸贴脸、脚踩脚,小孩和带小孩子的大人根本不敢卷进人堆里,只能远远地伸长脖子看。灯,红红绿绿,玲珑剔透,一盏盏,似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端坐在由木板连成的“长轿”上。花灯舞动,似天上星河流转,令人痴迷。
花灯六十厘米高,艳丽小巧,仿佛水畔楼阁,又似古典花轿,中间鼓突,四面八边,棱角分明,两头缩成束口,下为底座,上为颈脖,全用彩纸粘糊;上部四角各插花枝一根,像唱戏的伶人头上插的雉鸡翎。整体红艳喜庆,仿若一朵盛开的牡丹。而模型,只是简易的一个框架,用几根篾丝扎成中空体,大小如足球。“花灯的好坏,关键看制作工艺。”张会长说。
在厅堂,一老者蹲在一盏灯下,聚精会神地破竹,刨篾,量尺寸,扎线,剪纸,糊纸。脚下,凌乱堆积着刨子、锯子、竹子、彩纸、线头、锉、砂纸、剪刀、糨糊。“一寸七,两寸七。”在用细竹丝弯成正六边形时,老者口中念念有词。用来捆绑竹丝的,不是金属丝,也不是麻线,而是绵纸。张氏花灯的制作,是有着严格的尺寸规定的,而用绵纸扎捆竹丝,也算是一种独创,它既能贴合竹丝成一体,在收尾时,也不用打结,直接蘸糨糊黏附在竹丝上就可以了。这样的花灯,紧密结实。花灯共有内外两层,内层正四方体,中空放置灯烛,四壁贴红色剪纸,每面嵌“福、寿、财、丰、禧”等吉庆词汇;外层八角形,正四面贴花、鸟、鱼、虫图案,四个拐角面处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等祈愿和祝福,也贴“尘随马去,月逐人来”等古人诗句。
“花灯,是一条彩线,它贯穿了我们张氏的兴衰与哀乐,它把我们团结在一起,让我们心里有了共同的奔赴。”张会长说。
不知从哪一年起,每年腊月,张家就开始以户为单位,为来年的元宵花灯悄悄地忙碌起来。扎骨架,糊纸,然后在花灯半成品的每个接口处,都镶上莹亮的金边,在顶端四个棱角,各垂挂下一串长长的流苏。常见的流苏是由塑料彩珠连缀而成,听说最早的财主用的可是货真价实的珍珠,但张氏花灯的流苏用的是冻米:把糯米浸泡发胀,放入饭甑蒸熟,冷却后再冰冻,再蒸再冻,如此几番,成形,用丝线穿成流苏。这时的糯米晶莹透亮,如真的珍珠。流苏颤动,泠泠作响,华贵端庄。“冻米做的流苏,莹润轻巧,物美价廉不易破碎。”有老者道,“这是我们张氏老祖宗传下来的技艺。”
灯是人世光亮。平凡的日子里,没有灯,生活是多么暗沉枯燥。有灯,就有期许。灯火生生不息,人就生生不息。花灯形状,丰富多彩,各地不同,有马灯、宝瓶灯、船灯、荷灯,蚌壳灯、鲤鱼灯、风车灯、狮灯、蝴蝶灯等,新营张氏的花灯,全是棱柱状灯。元宵前两三天,张氏人把制好的花灯两盏一组,安插在一张两米长的木板两端,从家里抬将出来,和其他家庭的花灯榫接起近300米的“长龙”,俗称板龙灯。看花灯最好是晚上,人约黄昏,月上柳梢,火树银花,落星如雨。灯,闪烁,璀璨,一盏盏,如金碧辉煌的微缩殿堂。夜色朦胧,花灯如一条游走的火龙,在欢声笑语的浪涛里抖擞腾跃。舞灯,最激烈精彩部分是旋灯。小伙、壮汉驮着自家的灯把,在龙头的带领下,时而悠散慢步,时而奔走如飞,不一会儿,即使是春寒里,也大汗淋淋。旋灯一般是在开阔地进行的,走着走着,龙头率先奔跑起来,卷纸一样向内卷,在众人“吼吼吼”的呐喊声里,一长溜的花灯阵越缩越紧,形成水流似的漩涡状,后面的人被甩得几乎是双脚腾空。正当众人错愕之际,龙头又开始反向奔跑,从漩涡中心旋转着冲将出来。远观,花灯点点,一圈又一圈,形成两个巨大的反向漩涡。湍急、绚丽、壮观。人群里此时如炸开的锅,喝彩声、啸叫声此起彼伏,锣声、鼓声密集,“吭吭吭”“咣咣咣”。在高速旋转中,一盏盏花灯梦幻般恍恍惚惚,它们是漫山遍野的祝福,它们是澎湃流动的狂欢。
舞灯需要的不仅仅是体力、技巧,更需要经验和智慧。“舞不出双漩,就不算舞了灯。我们张氏的舞灯花式是最值得观赏的。”张会长滔滔不绝。他的父亲、祖父都是制灯、舞灯的高手。
祠堂外,洎水河绕了个大弯,滚滚西去,清亮的河水在冬阳的照耀下闪着粼粼波光,像一条乘风破浪不断向前的巨龙。我迫切期望元宵节到来。那样,我又可以观赏张氏花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