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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上饶日报

故乡的野菊花

日期: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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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欧阳小环

十月的秋,仍带着夏暑的余威持续高温。直到“霜降”后下了两场雨,气温才和缓下降。趁着凉意,我回了趟老家彭泽天红镇。

踩着满径黄叶,任山风裹着一路菊香拂面而来。它摇曳着黄蝶似的花瓣,笑意盈盈地簇拥在小径两侧,仿佛诉说着久别重逢的喜悦。看那墨绿丛中缀着细碎的花苞,如星辰洒落,似碎金铺地,热热闹闹地打扮着秋日,为山野添了勃勃生机。

故乡的野菊花在“一年一度秋风劲”的时节应约而至。它是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花以金黄色为主,多为单层花瓣;根系发达且相互交织,以匍匐状连片生长,能有效涵养水土。这份特性让它耐寒耐旱,更懂得凝聚力量抱团生长。无论是贫瘠的山坡地头、茂密的蒿草丛中,还是陡峭的悬崖石缝,只要有一丝阳光与水分,它便能绽放生命的光彩。它不在乎土地贫瘠,不在乎环境优劣,更不在乎被人冷落遗忘,只管采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带着泥土的温润气息,淡定优雅地将清香弥漫在整个秋日。即便冬雪压顶,也坚守着“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气节。它的凋零也别具风骨,正如张爱玲在《花落的声音》中所写:“只有乡野那种小雏菊,开得不事张扬,谢得也含蓄无声。它的凋零不是风暴,说来就来,它只是依然安静温暖地依偎在花托上,一点点地消瘦,一点点地憔悴,然后不露痕迹地在冬的萧瑟里,和整个季节一起老去。”

古人云“季秋之月,菊有黄花”,我始终觉得,还是黄色最地道,否则怎会有“黄菊”“粟金”的别称?这些人工培育的菊花,开得姹紫嫣红、千姿百态,叶片翠绿油亮,花瓣水灵娇嫩,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终究只供人赏玩而已。而野菊花呢,虽无观赏菊的雍容华贵、牡丹的国色天香、玫瑰的娇艳欲滴,也无桂花的馥郁芬芳,却有种“清水出芙蓉”的天然之美——它才是秋日里底气十足的主角,在万物寂寥的寒风中舒展身姿,以顽强姿态点缀山野,奏响冬的序曲。我尤其爱它这份不矫情、不择环境也要认真开花的态度,正如北宋司马光《野菊》诗中所云“羞随众草没,故犯早霜开”,尽显坚韧风骨。

而这野菊花,不仅有坚韧的风骨,更盛满了我童年的欢乐。在“寒露”时节开得最奔放的它,曾给乡村孩子们带来无限乐趣。至今记得童年与同伴玩“过家家”的情景:采来的野菊花插满鲜柳条帽,戴在“新嫂嫂”头上;两个大点的孩子面对面双手交叉搭成“花轿”,让“新嫂嫂”坐其中;男孩把野菊花插在上衣口袋、纽扣洞里,女孩则插在鬓发间或长辫上;桦树皮做的喇叭“滴滴答”吹响,七八岁的我艰难地背着弟弟走在“迎亲”队伍后,前面的小男孩高声喊着“让开,让开,新嫂嫂来啦”,引得公公婆婆们咧着缺牙的嘴笑个不停。笑声裹着童真与菊香,氤氲在山区的小街上……蓦然回首,那画面仍清晰如昨,可当年的孩童已是两鬓斑白的翁媪,“花轿”中的“新嫂嫂”也早已化作天上星辰了。

这些充满野趣的回忆里,星星点点的野菊花始终萦绕不散。它是开在我心灵上的慰藉,更藏着实用的价值。多年来,每逢野菊开得最盛的重阳节,我总会和尚健的老母轻履芒鞋,到田头地角采些野菊花胎晒干。野菊花味苦性凉,能清热解毒、泻火平肝,现代研究也发现其含黄酮类、挥发油等成分,具有一定抗炎、抗菌作用 。“良药苦口利于病”,这卑微小花竟成了茶案清品:闲来撮三五朵干品泡茶,浅黄茶汤入口微苦,细品却有绵绵回甘,一杯下肚,秋燥带来的烦闷便消散无踪,长期饮用还缓解了我的眼睛干涩。缺医少药的年代,我也曾用嫩野菊全株捣烂敷在病人红肿热痛的小疖子上,每天换药一次,三五天便见效。

我爱野菊花不事张扬、不求回报的奉献精神。它默默无闻地聆听山野的风,沐浴山野的雨,远离尘俗、洁身自好,寂寂推敲着秋的诗韵。

我也偏爱菊花,尤其偏爱野菊花。它生长在僻壤荒野,没有高光舞台与观众掌声,却以独特方式诠释着生命的顽强与执着。我爱它的朴实纯真,摒弃尘世喧嚣浮躁,在繁华落尽后淡定从容,于风霜雨雪中展现极顽强的生命力——故乡的野菊花,也成了人们奋进的动力。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它孤高自守、无私奉献的精神,恰是我们需要修炼的品格。我蹲下身,托起一簇正欲绽放的雏菊,面颊紧贴花瓣,指尖所触皆是惺惺相惜的情愫,心头涌动着无限怜爱与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