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万民
长江与汉江在武汉交汇,划为武昌、汉口、汉阳三镇,各自独立又以江为纽带紧密相连,江水滔滔间,沉淀出武汉独有的城市格局与气魄。
江畔的黄鹤楼早已镌刻在国人记忆。“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千古诗句为这座古楼蒙上了一层浪漫的沧桑。拾级登楼,凭栏远眺,长江的浑浊与汉江的清澈在眼前泾渭分明,往来的船只如漂浮的柳叶,在江面上划出粼粼波光。楼内,壁画与诗词琳琅满目,《江天浩瀚》尤为夺目,从三国戍楼到唐代名楼,再到现代胜景,细腻的笔触勾勒出千年变迁。漫游其间,指尖抚过木质栏杆的纹路,仿佛能触摸到历史的温度,忽然懂得:一座建筑能成为经典,不仅在于其精巧的形制,更在于它承载的文化重量,在于它能让每个到访者在时光流转中,找到心灵的共鸣。
远处摩山如黛,游船点点,水鸟不时掠过波光粼粼的湖面,激起细碎的涟漪。祝融观星台、楚才园、离骚碑等景点散落山间,楚文化的浪漫与豪迈在草木间流转。东湖的美是多面的:既有长江的雄浑壮阔,又有湖泊的静谧温婉,湖光山色与人文历史交相辉映,四季皆有不同景致。难怪李白会在此写下“江城五月落梅花”的诗句。
穿过东湖的烟波,楚河汉街的青石板路便在脚下延伸。这条镶嵌在武昌核心的街道,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楚汉长卷。一侧是粼粼楚水,画舫悠然划过,泛起圈圈涟漪;另一侧是飞檐翘角的仿古建筑鳞次栉比,朱红立柱撑起层层青瓦,飞檐如欲飞的鸾鸟,编钟造型的路灯古朴典雅,将“斗拱飞檐、粉墙黛瓦”的汉派风骨演绎得淋漓尽致。古今在此温柔相拥,让人有些分不清是漫步于千年之前的楚地街巷,还是流连于当下的繁华商圈。楚河汉街的魅力,远不止于商铺林立的热闹,更在于它是一部立体的楚汉文化史书,让每个到访者都能在古今交织的光影里,寻得一份悠然与感动。
湖北博物馆是所有探访者绕不开的文化殿堂。穿过东湖畔的林荫道,博物馆仿楚式建筑群庄严肃穆,踏入其中,瞬间被青铜器展厅的厚重感包裹。最令人震撼的莫过于曾侯乙编钟,这套距今两千四百余年的乐器,由六十五件青铜编钟组成,整齐悬挂在木质钟架上。钟体上的篆文清晰可辨,纹饰繁复精美,即便静默无声,也仿佛能听见当年“金声玉振” 的旋律穿越时空而来,让人深深折服于古人的智慧与匠心。
转过展柜,越王勾践剑静静躺在恒温玻璃罩中。55.7厘米的剑身寒光凛冽,历经两千多年风雨,依旧锋利无比,剑格上的绿松石镶嵌纹路完好如初,仿佛昨日才铸成完工。瓷器展厅里,元青花四爱图梅瓶则换了一种温婉气质,作为“元青花中的稀世珍品”,每一处色彩都透着古韵,隔着玻璃也能感受到其温润的质感。
汉口藏着武汉的另一种风情。街道两旁保留着许多近代欧式建筑:江汉关大楼的钟楼、日清银行大楼的浮雕风格各异却同样精美,它们是汉口近代历史的见证,也是中西文化交融的印记。暮色四合时,我们走出步行街,来到江汉码头。坐上轮渡,但见两岸灯光次第亮起,红灯笼的暖光、建筑轮廓的彩灯、画舫上的串灯交织成一片灯海,灯光倒映在水中,与星光交相辉映,分不清哪是天上、哪是人间。
古德寺之行则为这场旅程增添了一份宁静与从容。这座被誉为汉传佛教第一奇观的寺院,以多元建筑风格的融合著称:哥特式的尖顶、拜占庭式的穹顶、伊斯兰风格的拱门,与汉传佛教的飞檐翘角完美共生。它以 “万法归一、和而不同”的姿态,展现着开放包容的文化态度。在宁静的寺庙里流连,耳边不闻喧嚣,只余风声与梵音,想起弘一法师“人生犹似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的箴言,心中的浮躁渐渐平息,只剩下内心的愉悦与自在。
我们在吉庆街的天乐社相声茶馆停下了脚步。茶馆布置得古色古香,80余个座位依次排开,四方小桌上的青花茶盏腾起白雾,竹编暖瓶挨着玻璃罐,舞台上紫绒幕布绣着缠枝莲,铜铃铛在桌角轻轻晃动。相声演员身着长衫,一口地道的武汉话,将市井生活中的趣事编成段子,时而诙谐幽默,时而针砭时弊,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长江的涛声、黄鹤楼的诗韵、东湖的波光、博物馆的遗存、街巷的烟火,都已深深镌刻在记忆里,成为生命中一段温暖而珍贵的旅程。当我们在户部巷的烟火中品味生活的实在,在昙华林的老建筑里读懂时光的从容,便会明白,最安稳的栖居,是让精神扎根于历史的纵深,让日子浸润在烟火的日常,在古今交织中,寻得内心的平衡与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