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华富
忠根家就在新营张氏祠堂旁边,很好找。挺大的院子,院东码放着大小不一的石板。他领我进屋。炉火正旺,铜壶咕嘟作响,蒸汽氤氲中,茶几上两个篾丝制作的球体,引起了我的兴致。球体八个面,由六根0.4cm宽、0.3cm厚的竹篾扎成,篾的接口由绵纸搓成细条绑紧,涂米糊黏合,是个结实的正球体。
“这是……”
“元宵节的花灯。”忠根递过一杯热茶,“你看,这四个正面是一样的,四个侧面也是一样的。”
“是取‘六六大顺,八面玲珑’之意吧?”忠根点了点头。
我啜了口茶,欲言又止。忠根看出我的心思,尴尬地笑了一下,说:“是哦,我们张家元宵舞龙灯停了三年了,明年能不能舞还不知道,但手艺不能丢。”
他见我来了兴致,索性把我带到张家祠堂,正巧冬生兄也在。
冬生拿出一对三年前的花灯。虽然“已是朱颜改”,但雍容犹存。灯高70cm(我在忠根家看到的是灯的“肚子”骨架),这“肚子”分内外两层。两盏灯的四个正面分别镂刻“尘随马去”“月逐人来”,取自唐代苏味道《正月十五夜》的诗句。诗句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将千年前的月光与尘烟都凝聚于灯上。四个侧面内层贴满精致的图案,外层则饰以花瓶图案,四角金凤昂首挺胸,垂落三串“珍珠”,间缀莲花与元宝,下端悬箔纸剪成的瓜子金,珠光宝气,财源广进。灯身由两层红纸糊裱,菱形的镂空皆由刻刀雕琢而成,刀法细腻,线条流畅。三个菱形镂空组成一个“方向盘”形,“菱”与“灵”谐音,寓意“灵气贯通,祈福纳祥”。菱形由四条边构成,象征“四方顺遂,八方来财” ;有的部位是六边形,寓指“六六大顺”,与六合(天地四方)关联,寓指“包容万象”。整个灯身就由这些小“方向盘”构成,烛火透出,呈现出玲珑剔透的美感。细观灯身,却看出人生的隐喻,小小“方向盘”,外圆润而内角分明,使灯体通透。
忠根说:“这些镂空的地方不是用剪刀剪出来的,是用小刻刀一刀刀刻出来的。”
“刀法细腻,线条流畅。一只花灯,仅这红粘纸就要上千刀了吧?那不是比你在石碑上刻字还要小心。”
“差不多吧,只是力度不一样。”
整个花灯成花瓶状,下有灯脚,绿纸图案装饰,“瓶口”四沿垂有“珍珠”串,像古代皇冠上的冕胄,像古代帝王华盖,有“华盖护福,灾祸不侵”之意,每串七粒“珍珠”,下坠瓜子金。
“花瓶”的上方是四串丝瓜花,顶端一朵水葫芦花,彩蝶栖于花间振翅欲飞,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灯上飞走,俨然一幅风调雨顺的立体田园诗画。水葫芦主要用于养猪,希望来年蔬菜丰收,六畜兴旺。
我也想起小时候,奶奶带我去她娘家新建村看龙灯。每年正月十三至十五,表叔都会来接奶奶去看龙灯。夜幕降临,是全村最热闹的时刻。龙身早已在年前就制作完成,村民汇聚祠堂,龙头和龙身、虎尾串联在一起,形成一条长龙,在一波波的鼓乐、鞭炮声中,村民用白酒洒向龙头、虎尾,道出新年的寄语,那酒香与鼓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共同表达对新年的美好期盼。高高的龙头抬起来,华丽的龙身起伏,雄壮的虎尾“压阵”。一条巨龙以雄伟、矫健的姿态将新年的喜庆推向一个高潮。
跟奶奶去的那年,我才十岁。记忆中,只是鞭炮声不断,只是热闹。印象最深的就是“旋灯”。龙灯队伍来到村口大晒场,锣鼓喧天,龙头和虎尾同时往中间跑,灯身将龙头和虎尾分别包在中间,成两枚铜钱,回环戏斗,时而龙头叠层如塔,时而虎尾盘卷似云。围观的人群中,孩子们兴奋地跳跃着,老人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整个村都沉浸在欢乐的氛围中。如此反复,形成“沸反盈天”的奇观。
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了一回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