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徐哲文
浏览旧书网总像在时光的长河里拾荒,当你指尖划过一排排泛黄的书影间,时常能捧出历史的沉迹。最近,一份问世于七十八年前的校庆节目单映入我的眼帘,这份节目单只是一片泛着黄斑的油皮纸,纸边微微卷翘,铅墨黯淡无光,像是被时光遗忘的信笺,静静躺在待售表里。我只知道是废纸一张,准备拂袖而去时,却被附于其上数行文字所勾住。残楮来自威望素著的交通大学。遂细读之,慎思之,上面还详细描述了一首箫曲《鹧鸪飞》。其辞曰:
“此曲描绘山中隐士偶入市(世),见往日显贵庐舍,化为古墟,人物具杳,而人在争逐名利为故,不知富贵为浮云,仍入山去。曲性冲澹古雅,使人忘机。”
谈及《鹧鸪飞》就不得不提赵松庭老先生所得改编的版本。凡习笛之人,莫不熟稔此曲。如果说陆版的《鹧鸪飞》以“丰神情韵”见长,那赵老的版本则是以“筋骨思理”取胜。此曲以鹧鸪为起兴,脱胎于李太白的《越中览古》,老先生对这首“高而深”的曲子钟爱备至,曾对人调侃道:“如果你能够把这首曲子给吹下来的话,就等于说江南的风味毕业了。”以笛抒兴亡之感、人世无常,可以说是此曲的精髓所在。但这一手法是赵老的独创,而是悄然隐于《鹧鸪飞》千年间的流变脉络中。
《鹧鸪飞》产于南国水乡。展开千年的古帙,多少诗朋酒侣为它落笔青笺!诗人最是敏感,望见那啼鸣着“行不得也哥哥”的“白黑成文”的小鸟儿自南而飞,便将满纸的离愁都托付给它。“座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风唱《鹧鸪》”,一管横笛吹起,便能勾得游子泪湿青衫。逮及两宋,骚人墨客愈加偏爱这鸟儿的清韵,王介甫、苏东坡、辛稼轩皆为其挥毫。岁月流觞,《鹧鸪》渐渐化作无词的曲牌,流转于江南的茶楼酒肆、庭院深巷间,成了江南丝竹里一抹温婉的底色。
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大上海是国乐的沃土。华光乐社、沪东国乐等诸多丝竹班社在十里洋场中遍地开花。1926年,沉默了百年的《鹧鸪飞》终于复现于尘世,在严箇凡先生的《中国雅乐集》里首次留下它的倩影,严先生注曰:“本曲不宜用笛,最好用声音较低的乐器,似乎幽雅动听。”可那时的《鹧鸪飞》或被改编为西洋军乐,或被用作为祝寿的流俗之曲,终究少了些深层的意蕴,像一株有生机却无风骨的蔓草,等待着下一次的雕琢。
1947年4月8日,交通大学补办五十一周年校庆。这天晚上,体育馆二楼,一位无名的演奏者,演奏了一支由无名者改编的《鹧鸪飞》,为这首命途多舛的曲子的骨血中悄然注入了“参赞天地之化育”的意蕴。如若没有那份节目单,此曲此音恐怕再也不能为后人知晓了。
我忽然想起赵老先生的往事。正是这风狂雨骤的民国二十四年,赵老怀着对民乐的赤诚报考国立中央音乐学院,却在洋教授、洋学生鄙夷的目光与严父的阻拦下铩羽而归,只得进入上海法学院,埋首于缃帙盈架的条文之中。他在上海求学的三年里,或许也曾听闻这首名不见经传的《鹧鸪飞》。那吊古伤今的深沉情怀,在他心中埋下了种子。在故乡东阳解放以后,他毅然斩断了这条通往精英阶层的荣耀之路,放弃了世人眼中的大好前程,换上新军装,重鸣玉龙声,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一军中的一名文艺兵。六年后,赵老在人民大会堂数千名观众面前奏出了那首笛坛的千古绝唱。
赵氏的版本将“怀古”定为创作基调,采取李太白的诗句作为乐曲精神内核的依托,又把昆曲之柔糯、婺剧之苍劲融入笛声之中。此刻,《鹧鸪飞》所表达的不再是前代文人笔下的离愁别绪,更不是一首祝寿的俗曲,而是“转眼兴亡过手”的历史沧桑的一声喟叹。概括了繁华与萧条的替换,吹出了荣衰与兴亡的反差,抒发了无限凭吊的感慨。
赵老已经离开我们二十四年了,但这跨越千年的鹧鸪声化作了岁月长流中的一抹清音,久久回荡,不曾消散。如鲁迅所言:“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这笛声里藏着的,不只是来自江南的丝竹风味,更是干戈扰攘的乱世里不曾熄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