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礼玉
都说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二稻（或单季稻）黄熟，窗外一畈的稻田，青绿渐向金黄转换；狐狸岩山冈的浓翠，也正悄然地改变颜色；猖獗很久的野草，也变低了姿态，收缩根底，准备迎接霜风雪雨。受着秋雨洗礼，空气更加透明与澄澈，虽不见“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浩渺景致，然“落霞与孤鹜齐飞”倒也偶然可见。暮霞将沦，白鹭翻飞，群鸟归巢，山月斜挂。
走进菜市场，今年第一拨的荷塘新藕，犹带了尚不及褪去的芽苞，就那么水灵灵新鲜地摆在了售卖摊上，像一节一节成箍的粉臂，让人有点不忍下刀的感觉。然后又忍不住心中尝鲜的嗜欲。试切几把，簌簌刀切得脆响，光听着声音便觉解压。或片或丝，或丁或块，若喜酸脆，加些白醋，翻炒片刻，加点青椒或小葱碎末，一盘新秋的藕片（藕丝）就那么堆盘如雪地上了餐桌。嘎嘣一咬，一股新荷的清香便在味蕾上炸裂开来，搅动舌尖，似觉万物造化，只是在这片刻美妙之间。
“季鹰挂冠，莼鲈之思”这典故大家都熟知。莼菜在我家乡没有，但也尝过。这物产好像只出在江浙一带的河湖之上，丝滑如果冻，一吸溜便消化得无影无踪，老是遗憾没过瘾。鲈鱼这品类，老家是有的，但野生的鲈鱼比较少见。目前市场卖的，其性质已大为改变，比比皆是。鲈鱼鳞细肉嫩，质白带黑点，野生海鲈鱼一斤价值上千，而河鲈虽价不及此，却更为难得。若清蒸得法，其肉不必动筷，银勺一舀，如分蛋羹，鱼肉豁然分离。怡然入口，有如鲜味迸浆，陶陶然不知它味如何。人间至味，全然体现在这小小的清欢如许。
小时在外婆的小山村，无味可择，粗茶淡饭，只以填饱肚子为准。然新收的晚稻，其香也不失一绝。风车筛净，水碓新舂，粒粒晶莹，如微珠闪光。柴灶木甑，厨房饭香四溢。也不必太多的下饭菜，馋口一开，几碗米饭便噌噌下肚。拍拍溜圆的肚子，打上几个饱嗝，一溜烟地，又与小伙伴打闹到了一块。晚稻煮粥，其实更是一绝。佐一碗咸腌菜、霉豆腐，加以辣椒茄子之类的干粮菜，那粥浓稠似羹，新米清香，哧溜几碗，人生快乐，便不过尔尔了。
今年，在家居闲的日子颇久。闲来无事，便将荒废几年的阳台花坛开发利用，网购来一些菜籽或幼苗，搭棚挂架。每日晚饭酒足饭饱之后，细细躬耕侍弄，勤施水肥，竟也将那百来平方米的阳台，弄得四季青翠，春意盎然，蔬豆相杂，瓜果迭递。今年买的茄子品种不算太好，吃起来老有一层塑料袋似的薄皮，使茄子的本色大减风味。有民谣唱：“红米饭，南瓜汤，秋茄子，味好香。”秋茄本是一道美食，但被心下嫌弃，早早便整株拔了去，腾出空地，种了一垄“上海青”。值得傲娇的是那两垄辣椒树。数量其实也不多，十来棵吧。从初夏开始，它们便腾腾地往上长。长出的叶子，绿黑绿黑的，一片差不多有小孙女的巴掌大小。那星星点点、此消彼长的小白花，从来就没有停止过，直至现在，仍是一如既往，长势丝毫未减。隔三差五，摘上一盘带露的嫩椒，投一小把老蒜子，拍扁煸出蒜香，中火翻炒，一盘青如翡翠、油亮似玉的煎辣椒简简单单便摆到餐桌之上。上可佐酒，下可送饭，开胃悦目，端的胜过鸡鸭鱼肉。
“卧读陶诗未终卷，又乘微雨去锄瓜”，“秋来情味更堪论，身寄城南五亩园”，这是陆游惬意田园生活的写照。依我这半城半乡的尴尬境地，决然是做不到他那种自由驰骋、放飞自我的程度的。然而，生活的真髓，有些时候，浅尝辄止比起从未涉足，终归总要强些。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