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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8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上饶日报

忆祖母

日期: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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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余佃春

其实我并不是个胆大的人。祖母病故后好几个月,我不敢单独一个人睡。当然,都以为我的房间毗邻祖母的房间。而且,丧事期间,寿材也紧挨着我房间板壁。整整一个星期,房间内外弥漫着哭声及一些说不出来味道的香纸气。一闭上眼,祖母好像就浮在眼前,不是以前那个慈眉善目,一半玉山话一半龙游腔的祖母,而是五年瘫痪在床,尤其最后半年近乎歇斯底里地怪叫、喊人的祖母……我梦魇不断,只好央请父亲和我同睡。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其时,我是一个已经工作两年,并且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

怎么会这样呢?祖母不是一直最疼我的吗?

分家之后,叔那边的厨房,我很少过去溜达,一则和婶生分,二则婶一米七的个头,人高马大,看着有些威人。

祖父的灶台搭在后堂,祖母所有的美食,竟然能在那个小小木窗下的单灶里面制造出来,真有点不可思议,况且连喝凉白开,也是用一只巨大的竹筒盛着,用绳在板壁上挂着,拔出软木塞,将竹筒略微倾斜,沁凉微甜的水就能缓缓流出,实在比我那边大陶罐方便多了。

祖母烧的茄子最好吃啦。茄子先在饭甑底下杀下水,饭甑上汽了,就可以将茄子捞出来,撕成一条条,或者就让它囫囵一整个,放猪油炒。祖母讲,炒素菜最好用猪油。等“嗞嗞”响了,将剁碎的新鲜红辣椒下锅爆炒,再倒入茄子,不能滋水,只能干煸,加入盐、味精、蒜米,香味出来了,就可以出锅,看起来很简单,却好吃得不得了。菜还没全部炒好,祖母看我馋得不行,往往会盛一点饭让我先吃。

母亲烧菜比较按部就班,难得烧野菜上桌。祖母不一样,地皮菇、芋头荷、苦叶菜、马兰头、山蕨、西葱、小青蛳……祖母信手拈来,而且一如既往让我第一个品鉴。

就是吃到最后的霉豆腐汤,因为太咸,一般人嫌弃得都不倒给猪吃,祖母掺入豆腐渣,煮熟之后再收汁,晾晒,切片,油煎,就是下稀饭最好的小菜。

腌腊肉的血盐水,也不会扔掉,祖母用来做咸鸭蛋,不但可以配饭,白口吃也不会太咸,一口咬下去,蛋黄滋出油来,真是妙不可言。

有一点好吃的,祖母第一时间就想到我。从上海下放到昄大的小林姑姑,送给祖父祖母的菠萝红萝卜罐头,切成小小的丁丁,味道怪怪的,碍于祖母期待的眼神,我实在不好意思将“难吃”说出口。

父亲个头小,年轻时才一米六,我的亲祖父大骨胚,但是三十六就过背了,祖母不停地叫我吃这吃那,遗憾的是,我这个余家长孙,至今也还是一米七出头一点,没有长成她心心念念的一米八的大个子。对于祖母的记忆,大部分和吃相关联。

祖母疼我,我也整天缠着祖母。祖母去下庄坞看老姐妹,要牵上我这个跟屁虫。冬天背痒够不着,叫我帮忙挠,也不怕我手冻得跟铁一样。晚上,我要跟祖母一起睡,只觉得祖母的被窝暖和,有一股淡淡的稻草清香(冬天祖母的床铺是草席下面垫干稻草),浑然不觉得有现在人们口里说的老人味。

落雨天,屋檐下淅淅沥沥,祖母一边缝缝补补,一边絮絮叨叨给我们讲古:讲她缠了一半就幸运地被太外婆放弃的裹小脚;讲她八岁做了中村姜坞的童养媳,比爷爷还大了两岁;讲水仙大姑难产早逝,祖母为什么每天要把一缕大姑的头发盘进发髻……我单薄瘦小的童年,被祖母喂得渐渐有了点血肉。

祖母六十五岁那年,去菜园地里摘菜,跌了一跤,就半边身子不会动了,医生说是中风。家里条件一般,没有做康复理疗。也没有买轮椅,吃饭就坐在一个有靠背的大木桶椅上。冬天的时候,桶里放进小火熜。开始几年,床上躺得少,坐桶坐得多,祖母一只手也能自己吃饭。最后一年,几乎全依赖床了。吃饭、上厕所,全靠母亲搀扶。有时候,母亲忙于喂猪喂鸡,或是到溪边洗菜,祖母的声音会大起来,大得出奇,远远听起来,近似于怪叫,这情况在最后半年尤其严重。我回家少,一则上班,二则谈了个女朋友。有时刚跨进大门,听到悲怆地哭叫,赶紧跑到祖母房间,又帮不上忙,还是小跑过去找我母亲过来。一星期下来,照面少,话也扯不上几句,祖母脸上满是不舍的表情。也想过祖母的问题,可参加工作那几年,每月五六十块的工资,有时要帮衬家里买点化肥,加上抽烟喝酒交往朋友,哪里够用?父亲也无奈,供我大手大脚读完中专,三个弟弟妹妹也接着上学,父亲不足百斤的小身板,靠做木头、挖钨、杂交制种,勉强让家转动了起来。

我辜负了祖母殷切的期望。我现在想起来却只有鼻子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