笪文静
它睡着了,静静地躺在我手边,胸膛随着呼吸如同山峦起伏,我躺着,看着这世上最小的风景。
在这一片小小的胸腔里一颗小小的心脏正在努力搏动。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有这样一段,托马斯自述对于特蕾莎爱的起源“她就像一个孩子,被放在涂了树脂的篮子里,顺水漂到了他的床榻之侧”。我回忆着我是怎么选中它的,猫舍里有许多选择,可最可爱的太凶,脸最圆的已经被他人定下,原本没有合意的,正准备转身离开,这时它悄悄怯怯地从猫爬架下爬出来,躺在脚边嘤嘤叫几声,我愣了一瞬,蹲下摸摸它,看着它并不标准的串色毛发,伸着手指拨弄它的下巴,而它闭上眼睛,非常舒服地把整个头的重量都放在我的手上,于是我定下了它。就这样,它睁着懵懂的眼睛乘着命运的篮子,几经漂流来到了我的床榻旁。我伸手把它抱起,仿佛几年的时间光影交叠在一起,手掌大的小猫一点点长大变胖然后又因为病弱而迅速消瘦,最终像这样躺在我身边艰难呼吸。
我的选择是非常随意的,最初谈不上多喜欢,只能说是机缘巧合,可它实在是只非常令人省心又可心的小猫,乖乖吃饭,最后长成了我喜欢的圆圆的可爱模样,一双金灿灿的眸子瞳孔睁到最圆满,满月般的脸盘子配上粗粗短短的身体,白色和灰色的绒毛混成奶牛一样的纹路,手脚像是剥了壳的山竹,圆鼓鼓地撑着身子,收了手脚团在沙发上的时候就像白瓷勺里一枚露馅的汤圆,偏生手感毛绒绵软,每每抱在怀里都会感慨,怎么会有如此柔软灵巧的生物。它灰色的尾巴常常高高翘起,还要端着一张“喜形不露于色”的猫脸,装作若无其事地路过,“不小心”地蹭过腿边,回过头面容高冷但是声音甜腻地“喵”一声,我便知道,这时该快快去摸它的猫猫头了。此时它便会眯起眼睛,别起耳朵,不让脑袋上的任何一点起伏阻拦我将它整个猫头都囫囵顺一遍,然后从喉咙里发出绵长的呼噜声。在我熟睡时趴在我胸口的小小重量里,在台灯下趴在书本上阻挠我工作的阴影里,在它刚眯着眼睛窝成一团趴过的沙发余温里,在生病落泪时它伸出手抚过我脸颊的柔软触感里,我常常能感受到具象化的所谓“爱意”,一股暖意从心底漫上来,柔软但是把一颗心撑得鼓鼓囊囊,还要像一只气球摇摆着轻盈地飞起来,往往在这个时候,我会觉得阳光洒进心底,世间的一切都很美好。
“这里没办法确诊,也没办法治疗,你赶紧带它去其他医院吧”,我又想起医生的话,这里的宠物医疗还很不成熟,我只能先让它转院,再趁着工作结束,顶着夜色驱车三小时去陪诊。到达医院夜已深,我拜托接引照看小猫的朋友也已经满脸倦容。我隔着氧气舱,看着我的小猫,它努力抬头要看我,但是垂着头撑起上半身好像就已经用尽它所有的力气。我的手贴着玻璃,轻声喊它的名字,它往前探了探头,想要隔着玻璃用头蹭我的手。它头顶的毛发贴着玻璃拧着混乱的弧度,像被风雨摧折压垮的草,顿时有酸涩的河水淹没了我,我的心被浸在冰冷酸苦的水里,像一块毛巾被反复拧转。以胃作为中心,连接着喉咙和丹田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弦,酸涩的“伤心”会在这根弦的两端来回游走,揪紧一根筋,连手指都会感受到酸酸的余波。即便从与它相遇的第一天,我就知道结局早已经写好,这个故事怎么写都是遗憾,它只能陪伴我一段时间,但是人大抵是害怕遗憾的,不过有时可以选择暂时遗忘,直到避无可避。
知道它活不了太久的时候,我有些愣怔,原来不止人会有心脏病,哪怕让它终生服药也活不到正常寿命。我站在氧气舱前,它睡着了,姿势和往常不太一样,为了不压到扎了输液滞留针的前腿,四肢僵直地躺着,皮毛干涩,我的小猫变成枝条干枯颓败的小树了!那些不曾察觉到的情感悄然变鲜活,一种“重”抓住了我,这是全然的独属于我的责任,我要承担起这个重任。人有许多种身份,会有不同的责任归属,但其中多少是不得已而为之,又有多少是心甘情愿为之肝脑涂地主动承担,恐怕只有自己明白。这样真实的责任感将我牢牢锚定在对于这个小生灵的爱里,我愿意为了它直面早已经注定的遗憾结局。
爱,我想着,现代多数人其实不懂爱的,或者说没时间爱。这个词很奇妙,孔子说仁爱,墨子说兼爱,无数人有无数种释义。爱是不对等,爱是无条件,爱是无缘由无边际。在奔波忙碌的生活里,我们就像行走在钢丝一线,在这样的生活里喘息,在大浪淘沙的时代里,保全自己已然很辛苦。天平的两端,一边是琐碎的庸碌的但是习以为常的生活,另一边是由于日渐僵化的心以至于难以感受更没练习过的爱,然而只有在付出爱的过程中我们才能更好地习得这个技能。
高速路隧道里的灯如同流水一样流过车窗,回家路上,我抱着猫笼子,一只手伸进笼子里安抚它,好让它少一点害怕,刚刚好转的身体经不起再一次的恶化,我摸着它心口被剃掉一块只剩下短短一茬毛发的皮肤,那里摸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暖。我想着,人类定然是害怕“遗憾”这两个字的,但我抱着我怀中的小小生灵,什么样的结局算完满?是不是要为预设的值得掌声和鲜花的美好结局让渡出无数个选择的可能,直到确信能够通向圆满结局?我想到托马斯对特蕾莎,爱由“轻”开始,无数个偶然穿过时间线汇集在一起,爱就出生在这里,生命会因为“轻”而轻盈,但是会因为“重”而有意义。“非如此不可”的必然是自愿承受爱的负担——包括忠诚、痛苦、妥协与责任——对抗关于“遗憾”的虚无,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是最真实的生命。
小猫来到这个世界是应该有使命的,为了拉住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人,为了教会一个人怎么付出纯然而美好的爱,用自己小小的重量让人意识到有爱的能力,有承担爱的能力。可以爱小猫,可以爱别人,可以爱自己,可以爱一切当爱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