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淑菲
张爷爷和父亲是忘年交,今年八十有一,是我们的邻居。这位年迈的鳏夫膝下无儿女,住着一间平房,水泥浇灌的平顶上,没有一张瓦。
他有一块地恰巧在我家屋后。春天时,韭菜伸出细长的叶片在微风中摇曳。夏天,黄瓜藤爬满了架子,翠绿的黄瓜挂在藤下,空气都变得清甜。秋天,金黄的南瓜和红彤彤的辣椒润色了老张头的背脊,催熟丰收的喜悦。
没结婚前,每年过年,我都能收到老张头给的压岁钱。按他的话说,只要还没出嫁就是孩子。这么多年,我们也早就把他当成家人看待。我的爷爷走得很早,我们来花桥安家十多年了,异客和独行之人抱团取暖就显得那么名正言顺。每逢家里请客,或者是端午、中秋这样的节日,父母就会叫上他来我们家喝酒。喝酒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一碗热辣辣的白酒下肚,他就会舒展开眉毛,弯起眼睛笑个不停。有一次酒后,他郑重其事地和我说:“菲,你结婚的时候一定要叫我来喝酒哈,我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喝上了。”一语未毕,母亲立马打断他:“哝,这个嘴巴,喜欢讲那种话,肯定喝得上啊,你一定要长命百岁。”话题在一阵哄笑中就此打住,没想到却一语成谶。
老张头个头高,耄耋之年了,他脊背直挺挺。他最喜欢穿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看起来又干净又精神。他爱热闹,喜欢扎在人堆里,每天饭后他都要去村里逛逛,和几个老伙计唠唠家常,经过我家门前的时候会笑眯眯地问我母亲:“吃了饭没?”
人生的重大转变,往往不是敲锣打鼓发生的,悄悄,总是那么轻柔、细微,甚至有些不起眼,让人难以察觉。
去年年底,他外出的时间变短了,经过我家门前时也不再和我们打招呼,只是两眼发愣地往家走,脸颊上的红晕不再像新鲜的红薯,而是皱巴巴的一团,整个人也是皱皱的。又过了一阵,他几乎不再外出。他戴着蓝色的医用口罩,撑一把黑色的雨伞。我不喜欢那个蓝色,看起来冷冷的,生硬地趴在他的脸上。“爷爷,你从哪里来?你生病了吗?”我叫住他。他似乎没听见我的话,我又往前凑了凑,大声问他,他眨巴着一双无神的大眼睛,向我摆摆手就走了。
有一年,父亲心血来潮说要戒烟,老张头知道了,和父亲打赌要一起戒。我是不信的,一个抽了五十多年烟的老烟枪,哪能说戒就戒。没想到几个月过去了,父亲的戒烟行动宣告失败,而老张头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抽过烟。
老张头病了,肝癌。父母去家里看望他,他一言不发地摆摆手,不让他们靠得太近。他的手脚已经浮肿。他不让我父母告诉我他的病情,也不让我去看他。
七月,我和丈夫去丽江举办了目的地婚礼。我们回家后,母亲才告诉我,老张头在我们到家的前一天走了。我们去给他上香。母亲哭出声来:“这个爷爷是我们来花桥以后真正对我们好的人,这么好的人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了。”我的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他真的没有吃到我结婚的喜酒。”我哭着说。我才明白,人与人之间最真挚的情感,在于心底那份无声的共鸣。
如果说,人生是一幅宏大的画卷,除去那些最鲜艳、最引人注目的色彩,还有无法言喻、无法细数的时刻,便是这幅画的底色、阴影和留白,它们恰恰是人生中最真实、最深刻、也最有力的存在,是生命长河下无声却强大的潜流。
在人世间,我们都在匆忙赶路,可人啊,就如朝霞落日,霜打落的树叶,那些抽条的韭菜,田里的蛙鸣,滴落的雨滴又被溅起,它们永恒,它们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