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柔
村里家家户户门前几乎都有一块晒谷场,灰白的颜色、方正的形状,毫无修饰、简单朴素。我们静静地卧在屋前,听夏日的蝉鸣,看屋顶的炊烟,无数双步履匆匆的脚从上面踏过,无数个白天黑夜在头顶更迭,它们始终安详地仰望着辽阔的天空,一年又一年。
老屋门前就有这么一块晒谷场,它背对老屋,面朝青山,两侧种着的是桂花树。这块晒谷场记得老屋和屋子里的人年轻时的模样,那时,爷爷四十出头,父亲也才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勤劳能吃苦的爷爷凭借一副肩膀和一双手,领着全家,一砖一瓦建起了一座新房。房子建好后,爷爷将屋前的泥土地耙得平平整整,一桶又一桶水泥浆浇筑在地面上,柔软的土地变得坚固起来。就这样,晒谷场在泥土里扎根,长出坚硬粗粝的皮肤,而后,就一直以沉默又坚实的姿态,守望着这座屋子和屋外的世界。一大串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庆祝着新房的完工,红色的碎屑肆意占领着晒谷场,有的疏,有的密,远远看去,像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很是好看。
收获的季节,晒谷场褪去了平日里的闲适,承担起它晾晒的神圣使命。刚收割的稻子被一个个麻袋装着,东倒西歪地躺在晒谷场上。解开袋口,拽着袋尾,无数粒金灿灿的稻谷像流动的金沙一样倾泻而出。大人们戴着斗笠,拿起晒谷耙,摆动着古铜色的手臂,不知疲倦地来来回回,细细地翻动着谷粒,显得那样庄重虔诚。“沙沙沙……”木制的耙齿划过水泥地面,数不清的谷粒在阳光下微微抖动,金色的海浪在晒谷场上温柔地起伏。晒谷场沐浴在阳光下,接纳着这片金色的海洋,稻谷则在晒谷场上开始了悄无声息的华丽蜕变,直至足够干燥。热烈的阳光让稻谷气味愈发浓郁,麻雀飞来了,鸡鸭也踱步来了,孩子们便成了晒谷场上的“守护者”,拿着长竹竿,在晒谷场四周边跑边赶,看着鸡鸭鸟雀飞窜逃出晒谷场,我们心里也颇有些成就感。
当然,关于丰收,晒谷场记忆里的不仅仅是稻谷,还有白花花的棉花、金灿灿的玉米、红艳艳的辣椒。晒谷场一览无余地向人们展示着土地的丰饶和慷慨。
到了傍晚,白日里的热气褪去,晒谷场又有了另一种温情。人们搬出竹椅、板凳,捧着大白瓷碗,坐在晒谷场上,一边吃一边聊。爷爷总是家里最后一个回来的,他挑着柴,牵着牛,脱下沾满泥土的解放鞋,赤脚踩在晒谷场上。晒谷场不像白天那样滚烫,粗糙的水泥地面残留着合适的温度,承托着这双布满老茧的双脚,暖意从脚底升向全身,熨帖着爷爷忙了一天酸痛的身体。
月亮升起来了,清浅莹白的光照在晒谷场上,灰白色的晒谷场也显得亮莹莹的,像一片平静的湖泊。大人们卸下白日劳作的疲惫,悠悠地摇起蒲扇,话起家常。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语,和着草丛里的虫鸣蛙响,散在晒谷场上,融进了微凉的夜风。而我,最喜欢在这样的夜晚闪闪发光的萤火虫。萤火虫们像夜里的精灵,在晒谷场周边的草丛里飞舞,泛着点点绿光。夜空满天繁星,像萤火虫一样一闪一闪的,年少的我们满心欢喜。
晒谷场就这样热闹了一年又一年,但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晒谷场上的热闹渐渐消退了。也许变化是从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开始的,年轻人们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飘向了不同的城市,留下的大多数是老人,他们一如既往地在大地上劳作,在晒谷场上吃饭,聊天,晒稻子、棉花、辣椒。稻谷成熟的季节,爷爷奶奶孤独的身影在晒谷场上忙碌,翻晒稻子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晒谷场上显得是那样寂寥。再后来,他们的背越来越弯,脚步越来越蹒跚,没有办法下地干活。于是,再也没有稻谷晾晒在晒谷场上了。
秋天,晒谷场粗糙的表面爬上了几条裂缝,一些野草稀稀拉拉地从裂缝里长了出来,在风里摇摇摆摆。两边的桂花树还在,细细小小的花落在冰凉的晒谷场上,散发着幽幽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