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17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上饶日报

马岭访秋

日期:11-08
字号:
版面:第0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程丽芳

我一直都知道,秋天和古老之间,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秋风起,秋雨落,每一滴水都写着“苍凉”两个字。红的叶,黄的叶,在南方经久不衰的绿野中一丝不苟地写下“苍茫”与“荒莽”,不动声色地晕染出零散又厚重的沧桑。这时候走进山里,就像一只书蚁,挥动细细的触须,在一本名叫“历史”的书中寻隙觅缝,沿一条未知的路径努力寻找千年的风烟遗迹。

我们很渺小,但有无尽的热爱:热爱秋天,热爱为秋的到来做了两季铺垫的世界,热爱在古老中孕育新生的每一个日夜。于是,我们来到马铃关,在某个秋日。

马铃关,一个有声音的名字。马铃关所在的这片山,叫马岭。是山形似马?抑或曾是走马之地?随着建设新农村的浪潮,这周围过于稀疏的村落和人家,都满怀憧憬逐浪而去,只留下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连接山里山外。路的尽头,山的脚下,即是当年的知青点。几座白墙黑瓦的平房,还保留着古老的农村风貌。没有人,也没有别的什么动物,只有草丛里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和细雨洒在枝叶的沙沙声。很安静,如同远去的知青往事。我们是这山野的探寻者,也是不请自来的闯入者,用纷乱的脚步撞开马岭虚掩很久的大门。

南国的秋总是来得很晚。这是霜降前的第三天,漫山遍野仍是绿的,只略染了一丝青灰的颜色。秋雨带来一天凉似一天的清冷,和几簇红红黄黄的点缀。拦腰的茅草叶子青青绿绿,似一把把秀气的小锯子,在你拨弄它的时候,轻巧地在你手上留下一点浅浅的印记。路边数不清的箬竹,手掌宽的叶片绿得发亮,在迷蒙细雨中兀自耀眼。槭树叶在漫山绿意中醉红了脸,如花一般点撒在草丛间、水面上。它们是这山野的主人,不声不响地陪伴、守护,从不孤高倨傲,也不故作高深。它们生于洪荒,从山脚开始,或匍匐伸展,或昂首挺身,密密匝匝覆至山顶。

马铃关,和行将湮没的古道一样,深藏在这片曲线柔婉的山峦之中,被郁郁葱葱的植被簇拥着,陪伴着,守护着。

时间的力量是巨大的。关山依旧,城墙却只余了有限的一部分。风雨剥蚀下,石楣上的关名都已模糊不清,却依然可见笔画的苍劲端方。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都像历史的触手,穿透更替迭代的混沌缝隙,坚定、沉默地伫立、守望,执着地想要将最初的那些故事传递给不可知的后世。辨不出石块原本的颜色,只见苔痕斑驳。抚摸,触手是一样的冰冷、潮湿和粗糙,无从得知哪一块是宋代的,哪一块是明代的,哪一块又是清代的。抬头仰望,城墙顶上垛口成排,有草茎和草叶从凹处探出头来,与寻访者遥遥对视。许多许多年前,它们是否也曾这样,与那些肩挑手提、佝偻提携的古人相望?彼时的他们,在这赣闽驿道上来回奔波,所思所感又是如何?涛卷云逝,只有山风在此间穿梭回响,一如既往。

关里关外都是杂草丛生的山路,且坡陡难行。想起关名来历的介绍——“关内平坦宽阔,可驰马练兵,山下可闻马铃声,故名。”不由疑窦顿生:这驰马练兵之处在哪里呢?关城固然宽厚,城墙顶却不足以驰骋马匹排阵练兵。欲循着城墙探索,却被纠结如麻的灌木阻住去路,终只得徘徊于高大完整的关门之下。

关城是深沉的青黑色,在雨雾缭绕的绿意丛中一派肃穆,沉静不语,周身却分明弥漫着肃杀之气,回响着兵戈之声。雾气湿了眼睫眉梢,迷蒙中不见那些驻守关口、枕戈待发的身影,我心中肃然。拱形门洞之下,我只是一个时间的过客,匆匆到此一访,又要匆匆离去,且不知会否再来。

几茎野草,从城墙石缝中钻出来。枝叶细嫩柔弱,却在叶尖雨水滴落的瞬间倏然弹起,弹出生命的韧性。它们不关心时间的流逝,也无须分辨关城的古今,只专注于生命的萌芽和成长。一只蜘蛛,在邻近的树上结了一张小小的网。蛛丝上附着蒙蒙雨露,折射出细细碎碎的晶莹。山风穿过枝叶的缝隙,蛛网轻轻颤动,却不破裂。蜘蛛不小心从网上坠了下去,凭借一根细丝,垂在网的下方摇来荡去。风停,丝定,蜘蛛在短暂的停滞后,轻巧地缘丝而上,重新回到网中央。它并不关注马铃关的兴建与塌败,也无意品鉴关口的雄伟与落寞,只一心一意织网营生。这何尝不是一种智慧?城关雄立千年,蛛网已换了无数张,野草也换了无数茬。可是,愈显蓬勃的是一草一木,和草木间的小生灵;而关城,已在时间的流逝里日渐沧桑,默然老去。历史如大江东去,淘尽千古风流,却成就了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的草木之心、风流之态。

万物皆有灵,山中亦自有天地。此灵不在于是否会说会走会思考,此天地亦无关乎胸怀眼界江河海,在于生生而不息。秋是丰硕的,“成熟”是它的代名词,生命最后的光芒似乎都在这个季节绽放。秋也是寂寥的,花残叶落草衰黄,即便在江南,此景也终会出现。但它绝不是结束的起点。秋山新雨,固然挟着寒凉,那高高低低的枝头树梢,却常有“新鲜初放芽的绿”被催醒,一如当年第一块大石被砌作基石,马铃关初现晨曦之时。

秋雨沙沙,柔似春雨;溪涧潺潺,奔流呜咽;落水滴答,是无规律的惊喜节拍;鸟语叽啾,是兴之所至的最佳注解;偶有四脚蛇爬过,窸窸窣窣,留下一节意外的和音。可是,最应该出现的,却绝无可能出现——山下可闻的马铃声,如今安在?太过久远的世界,只能在门外远远窥探,无法越过那层隔膜真切拥抱。历史之所以是历史,就因为它永不会从头再来。我们痴迷沉醉于古老,一个重要原因不就是它的神秘遥远不可触摸吗?也因为自身生命的短暂,所以我们对一切长久的存在都抱以极大的热情。

可是草木不然,山中生灵万物皆然。它们与古老同生,它们就是古老的代言人。一棵树、一株草、一朵花,生命周期不尽相同,短则几周,长则数百上千年,却都一样恣意一样专注。马铃关起,草木葱茏;马蹄声落,林木繁芜;操戈战事起,飞鸟惊丛林;卸甲农事落,草盛枝垂阴。雄关漫道,四时如一,砌筑厚重的历史书册,却终随白云苍狗渐成模糊的背影。竹木花草,在荣枯里轮回,却从未因个体消亡让群山失了颜色。秋风萧萧,马铃关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