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潇琼
在我的家乡,祖父习惯于称作“公公”。
虎生公公不是我的祖父。听娘讲,他在族系分支上与咱家隔了十多代,是同宗的“远房”长辈,因与我家长年保持良好的关系,即便“远”也走得近、走得亲。
虎生公公真名叫“夏保”,但基本上无人叫,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他这个名字。村里人不论年龄、辈分都亲切地称他“虎生公公”,朗朗上口且成了他一生的“代号”,至于为何称之“虎生”,则不得而知。
小时候的我很调皮,不太讨长辈喜欢,但虎生公公与众不同,一直待我疼爱有加,我也对他敬重诚服。这份“忘年交”始终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乡愁中。
记忆中的虎生公公高高瘦瘦,头发稀疏,肤色黝黑,脊背略弯,走起路来双腿呈“内八字”形,颔首微微前倾,远看背影虽然有些佝偻,但近距离则感触到他身板硬朗,声色透亮,精神矍铄,由内及外散发出一股淳朴又不乏坚毅的气概。
平日里,虎生公公爱穿缀有成排搭扣的藏青色粗布上衣,一条宽巾拧成麻花状盘腰而缠,腰间常别一支咖色与黑色叠影的竹制旱烟杆,一只装满泥黄色烟丝的小布袋系在烟斗与烟嘴之间,颇似玩物随着步子来回晃悠,咧嘴便露出满口黄牙,烟民状十足。
只要坐下来,或在田间地头歇脚,或在村口巷尾闲聊,虎生公公就会摘下烟杆或蹲或坐地吸上几口,随着双腮一鼓一瘪,一会儿双唇歙动、吧嗒吧嗒,一会儿眉眼惺忪、悠哉悠哉,自我陶醉在蓝白相间的缭绕烟雾中。有时深吸几口不慎呛得大声咳嗽,涕泪交垂,他也不搁下烟杆歇会儿、缓口气,免不了老伴的嗔怪或数落。
虎生公公是我家的常客,没事就会转悠过来唠嗑一阵,特别是夏天乘凉的夜晚,我和玩伴们喜欢缠着他盘在竹床头讲故事,几双充满稚气的眼珠子直溜溜地盯着他讲起来活灵活现、绘声绘色并时常表露出诡异的表情,虽然听得有些吓人,但孩子们都爱听。
虎生公公讲得最吸引我们的是不怕“鬼”的故事。炎热的夏天,他因生计常走夜路,途经家乡叫“白虎口”和“官山”的地方,路边坟茔间时常出现一团一簇、一闪一灭的青绿色“鬼火”,让人毛骨悚然。
这“鬼火”老家人称为“拾佬官”,如幽灵般会跟随行人,许多人遇到后吓得拔腿就跑,可虎生公公不但不怕,反而从容停步就地撒一泡尿,据称这样可以把“拾佬官”逼退。听后我们既感好奇又很害怕,晚上玩“夜战”游戏都不敢走远。长大后我们才知道,那是磷火,一种自燃现象。
得知大人们出工上畈后,我和几个玩伴常到村东的老井边玩耍,虎生公公又煞有介事地拉上我们讲起吓人的故事。他说老井是通往东海龙宫的,龙王喜欢吃童男童女,老在井边玩,很可能被龙王的虾兵蟹将捉走奉供了。吓得我们心惊肉跳,好久不敢独自靠近老井。长了几岁后我才明白,虎生公公是担忧小孩不慎落井而吓唬的,真是一片良苦用心。
虎生公公家住村子最后头的湖边,且紧靠一片叫“户山”的密林岗岭,可谓依山傍水。在这样的优美生态环境环绕下,虎生公公的屋后居然还拥有一座沿湖的坡形院子,绿树成荫,鸟语花香,堪称神仙住的地方。我时不时光顾这块“风水宝地”。
院子里种有一棵硕大的板栗树,每到收获的季节,我就开始惦记板栗的味道。虎生公公总是心领神会地领我过去,只见他麻利地扬起长长的竹竿,在枝丫间或搅或扫或捅,板栗旋即如冰雹般地“叮叮咚咚”掉落下来,我蹦蹦跳跳、喜不自禁地牵起衣角接着、捧着,即便头和身子被板栗反复砸中也不觉得疼。直到现在,我仍然喜欢吃生板栗,那是忘不了的原汁原味。
莲蓬也是我爱吃的水生植物。有几年,虎生公公看护过村后原野间的几口莲塘。他通常日落前去一处叫“坪上”的莲塘守夜,每当路过我家门口,只要我有空就会牵上我一块前往,而我是冲着摘莲蓬跟去的。
为满足我的馋嘴,虎生公公每次都带我划向湖中较深的水域采摘莲蓬,据说那里生长的莲蓬更嫩更甜。在融融的夕阳下,只见虎生公公身子一俯一仰,竹篙一落一起,乌篷船在他娴熟的操控下,迅即“哗啦哗啦”穿过片片硕大的荷叶,偶尔惊飞几只栖息的水鸟,不停绕湖尖叫,而盘圆籽满的莲蓬随风摇曳,仿佛在向我们招手致意。
是夜,我饱食莲蓬之后沐着星光、枕着湖水、闻着莲香、听着蛙鸣酣然入梦。这场景至今仍美好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参军到浙江沿海后,我就很少见到虎生公公了。但每年回家探亲,我都会上门看看虎生公公,给点钱或带些礼品,一起乐呵呵地聊聊我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儿。
2009年,虎生公公溘然长逝。村里人说他是“老死的”,因为他没患过大的疾病,也基本上没住过院。我最后一次见到虎生公公,是他去世前两个月,可惜我因军务没能送他最后一程,颇为遗憾。
久别故土,我常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感喟,曾经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依然清晰、铭记、怀念,虎生公公便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