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华
半边井在雷公庙边上,小时嫲嫲常说。但我小时已没见到雷公庙。
半边井其实是一口整井,只是井上的一堵墙将它一分两半,一半在墙里,某家族的朝门里;一半在墙外,供整条街的人用水。为什么这口井只算半口,它明明是一口,这或许是过去的永平人追求数字奇特,从而赋予城市一点人为的异禀吧。
半边井虽离我家只有二百米,但我家从没在那口井挑过水。永平人每家都有一口自家固定的吃水井。
半边井对面的蔡嫲嫲每月去粮站买米,总要在我家歇一下,和嫲嫲谈下天。蔡嫲嫲的脚比嫲嫲的三寸金莲大,她说是小时裹脚痛不过,常偷偷解开,后来害得她老公都不好嫁。她常对在边上听她们讲话的我和妹妹说,你嫲嫲以前吃的苦比我还多,这样的小脚,要种菜,要上山砍柴,还要背一大背篮衣服去河里洗,那时你嫲嫲帮人洗衣服挣米钱。又说,你公公以前脚痛从粮府里出来后就成了半个废人,靠他你们一家早饿死了。嫲嫲说,有时一天要洗几背篮呢,跪在草墩上,冬天砸开河面的冰都要洗。尤其是给部队洗军服,又脏又大件,先用棒槌舂,再抹油茶饼。洗完又舂一遍抹一遍。要洗三遍,才见军衣的原色,中午回来吃饭,手都僵得拿不了筷子。
听完我很不服:嫲嫲的脚小,又怎样,还不是没嫁好老公。
有一年嫲嫲说好久不见半边井的蔡嫲嫲了。姆妈说,前几天见她崽俚戴孝,应该是过世了。
蔡嫲嫲过世了,我们很少去半边井。
八角井因井圈有八个角而得名。为什么是八个角呢?中国是易学之邦,八角对应八卦方位,阴阳平衡,在风水中寓意藏风得水、藏风聚气,既能保井水丰沛,又招八方来财。而水本身就是财,有汇聚性、流动性。
八角井在幸福路,永平镇政府大院附近。在永平,没有人说某户人家在什么路,而是说在什么朝门边上,什么井边上,什么弄边上。比如永平耆宿任寿祺,孙中山的机要秘书,曾任江西省议会议长,永平人便说他家住八角井边上。这个边上还很有弹性。像我一个小学同学,他就说他家住八角井边上的一个朝门。读四年级时,有一次我去他家讨回小人书,硬是找了半个上午,才将他从报本坊后的一处朝门里扒出来。我当时十分气愤,明明住报本坊边上,硬说什么八角井边上,想赖我的书不成?同学也急了,忙拉出朝门里的一个老嫲嫲做证。老嫲嫲头一梗,崽俚鬼,阿的这个朝门不是八角井边上,是哪个井边上嘞?
也是,八角井是永平有名的地标,以至于永平之外的人甚至会以为永平人都住在八角井边上。2016年,我在深圳蛇口碰到一个河口老乡,他因为爱阅读和我谈起在美国开“北京书屋”的郑诚章先生。他就问我:郑先生家以前是不是住八角井边上?我也有点模糊,就点头了。后来问永平中学的刘学明老师,他说诚章先生家住老卫生院对面,老卫生院部分为其家花园“彝园”。
八角井在大街边,白天不断有人挑水、洗衣、洗菜,甚是热闹。有时过路的人渴了会向挑水的人讨口水喝,喝完外地人会算一算井圈的角,然后惊叹“这口井有八个角哦”。
八角井在中国有,但较为稀少。有一句话说,不是什么井都可以叫八角井的。
阜安井是永平唯一井圈上刻了名字的井。它在我家边上火神弄口,是我家和火神弄人的吃水井。
清乾隆丁亥年(1767年),铅山县虹桥乡新丰村陈氏迁出一支居县城永平,后因读书经商家族逐渐壮大成火神弄陈家。火神弄位于县衙和县学之侧,前文庙后考棚,临魁星阁和万寿宫,按现在时尚的说法是妥妥的CBD地段。阜安井圈上的“阜安”二字,便是火神弄陈家后裔,举人陈上钦撰写。“阜安”,因此地段古属阜安社。“社”——古代把土地神和祭土地神的地方、日子、祭礼皆叫“社”,与唐诗人王驾来铅山县所作《社日》之“社”,辛弃疾在上饶所作“旧时茅店社林边”之“社”同义。
永平中学的水井是最让我震撼的。井圈上数道凹陷的勒痕,让人眼前不禁浮现出每天几百学子提绳汲水的场景——麻绳在井圈上日复一日摩擦,学子一茬一茬来来去去,最后留下一道深深凹陷的时光痕迹。
我上永平中学的时候是20世纪80年代。那时有一千多学生,住校生二百多,教师家属一百多,每天的用水量十分惊人。井边,教师学生熙熙攘攘,洗米洗衣;厨房的女工一桶一桶吊水,炖饭洗菜烧开水。一口井,与书无关,与课堂无关,却让永平中学文脉绵绵不绝。
大概是我读高中时,永平中学买了水泵装自来水。用的还是那口井,井和人的关系却一下疏离了。
20世纪80年代,永平的地下水逐渐不能饮用,永平人都装了自来水,水源取自铅山河沙园里河段。永平中学的水井也废弃了,那口老永中学生津津乐道的井圈不知还在不在——那可是活着的文物。
石井庵的井是泉眼水窟,庵因井得名,并因井光大。因泉水丰沛甘洌,历代文人雅士赞不绝口。北宋状元刘辉题:“不与浊流并,恐是众泉杰。”南宋朱熹题:“一窦阴风万斛泉,新秋曾此弄清涟。人言湛碧深无底,只恐潜通小有天。”康熙题:“章岩月朗中天镜,石井波分太极泉。”据传乾隆也题:江南第一泉。江右三大家,永平进士蒋士铨更是有多首诗词题咏。
石井庵的井水叮咚流淌,我听见水声中纷繁的人事和梵呗悠扬。(节选自《鹅湖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