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东北山水毓秀,信州自古文脉绵长。在北宋王朝倾覆的惊天变局中,这片土地孕育了一位堪称时代悲歌人物的忠臣——张叔夜。他的一生,不仅是忠勇的写照,更是清廉的典范。他并非横刀立马的万人敌,亦非运筹帷幄的宰辅之才,却在汴梁陷落、二帝北狩的至暗时刻,擎起将旗,最终在屈辱的北迁途中自缢明志,其风骨足可震烁千古。
张叔夜(1065—1127年),字嵇仲,信州永丰(今江西广丰)人。少时即显凌云之志,常研读兵书,议论纵横,于北宋大观年间赐进士出身,开始了其仕宦生涯。为官之初,他便以清直闻名。在兰州任录事参军时,地处西北边陲,官员往往借管理与羌戎等部落的贸易之机中饱私囊,积弊甚深。张叔夜到任后,铁面无私,革除弊政,“严符信,杜欺罔”,使得官府贸易井然有序,不仅增加了朝廷收入,更赢得了边境民族的敬重,其清廉自守的作风于此可见一斑。
此后,他辗转多地为官,政声颇著。其清廉更体现在生活的简朴和对家人的严格要求上。史载其“家无余赀”,俸禄之外,一文不取。担任地方长官时,下属有以当地土产或“常例”为名奉上馈赠者,均被他严词拒绝,并告诫属下当以公务为重,勿行此道。这种作风贯穿其仕途始终,使得他所到之处,吏治为之一清。
宣和初年,张叔夜知海州(今江苏连云港),在此他展现出了非凡的军事谋略与廉洁奉公的操守。当时宋江起义军转战至海州,声势浩大。张叔夜审时度势,“募死士得千人,设伏近城,而出轻兵踞海诱之战”,先焚其舟楫,断其退路,再伏兵尽出,遂迫使宋江投降。此一战,朝廷虽有赏赐,但他大多分与麾下将士及战损抚恤,自身并未借此敛财,其“廉于财,节于身”的品格,深为军民感佩。
然而,真正将张叔夜推向历史前台的,是那场席卷天下的巨大灾难——靖康之变。
公元1126年,金兵铁骑再度南下,直扑汴梁。国难当头,张叔夜时任邓州知州,接勤王诏书,即刻尽散家财以犒赏军士,率两个儿子张伯奋、张仲熊统领本部兵马,舍生忘死,突破金军重重围堵,“自南阳领牙兵万人,转战至阙下”,成功杀入被围的东京汴梁。宋钦宗于南薰门见到这支浴血而来的援军时,不禁感动泪下。此刻,张叔夜已成为围城中军民的精神支柱,被授签书枢密院事,指挥城内军事。他“日与金兵大战”,屡挫敌锋,但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朝廷决策层主和派占据上风,甚至听信妖人郭京“六甲神兵”之妄说。张叔夜虽极力谏阻,然终无法挽回败局。
靖康二年(1127年)春,汴梁城破。金人下令,唯有那些未曾参与守城抵抗的官员方可列入议和名单。张叔夜挺身而出,慨然道:“今日之事,有死而已。” 坚决不在金人要求投降的议状上署名。其铮铮铁骨,令金军统帅亦为之动容。
随后,徽、钦二帝及宗室、大臣数千人被掳北迁。张叔夜虽身已病弱,亦在被迫同行之列。路途漫漫,饥寒交迫,更兼亡国之痛噬心。行至宋辽旧界白沟时,舟过界河,船夫感喟:“过界河矣!” 听闻此言他深知此去便是永诀故国,遂毅然绝食。奈何生命顽强,几日不死。最终,他选择以最决绝的方式保全名节——自缢殉国,终年六十三岁。其子乞求同行金将允许归葬父骸于故里,然其家贫,竟需故旧僚友集资,方才能将灵柩送回上饶安葬。一代忠臣清官,最终如此魂归故里,其清廉至此,闻者无不落泪。
张叔夜之死,绝非简单的“愚忠”。在其身上,体现了儒家士大夫“廉、忠、节、义”的完整人格。他并非不知宋廷腐朽,却仍选择为之奋战至死,因其守护的不仅是赵宋皇室,更是背后的文明与山河。南宋朝廷追赠其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忠文”。
纵观张叔夜一生,他从上饶山水间走出,为官四十载,家无长物;临难一死,报国恩于碧波白沟之间。他以文臣之身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虽功业未竟,然其忠诚与清廉的双璧辉耀史册。他用生命最后的光芒,照见了那个时代最深的痛楚与最高的尊严。其事迹,不仅是上饶一地的荣光,更是中华民族在面对外侮与诱惑时,坚守气节与廉洁的永恒象征。(任克祥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