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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上饶日报

日期: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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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蒋书友

母亲离开后,每每到了晚上,我常常坐在底楼左边的房间里,慢悠悠泡上一壶茶,守在那张已空落的床边,望着她睡过的地方。床头柜上搁着用旧了的一柄小木梳,依旧整整齐齐,仿佛主人不过暂时外出。白天,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微尘在光线里浮游,而母亲的气息却已消散,只留下无尽的寂静。

母亲祝锦娟,生于1930年的元宵灯夜。她本是家中独女,父母系家境尚可的佃户之家,但不幸遭匪患洗劫,家境凋落。十八岁那年,她嫁入我家,侍候于前清秀才的祖父身侧。祖父的言传身教,如同无声的细雨,悄然滋养着这位目不识丁的女子——她由此渐渐通晓了人情物理,亦熟谙了持家处世之道,更懂得了调养身心之法。那些看似被命运裹挟的少女岁月,竟悄悄沉淀为日后她于艰难尘世中挺立的精神泉源。

父亲是位斯文的读书人,既做不得重活,又常怀着一份清高自持。于是家中诸事,便全落在母亲瘦削却坚韧的肩上。为了支撑这个家,她咬紧牙关,竟在生产队里挣得与最强壮男劳力同等的工分。田间地头,时有不服者公然挑衅,母亲却从无惧色。记得一年割稻时节,金水叔逞强与母亲比试,才一天光景,他便累得腰伤难忍,几日下不了地。母亲凭着一腔孤勇在土里刨食,养活了我们三兄弟,还一一娶媳进门,更将我培养成大学生。我降生那日,母亲尚在田畴劳作,突觉腹中疼痛,竟独自请来接生婆,又蹒跚回家烧好开水——水沸那一刻,我便落了地。接生婆不过剪断脐带,母亲便又独自将我裹入襁褓。

母亲一生未曾识字,却自有大智慧在心头。她日常饮食极有节度,黎明即起,夜则早眠,生活如刻钟般精准。父亲离世时母亲仅五十四岁,此后她便独自支撑起不易的门庭:养猪、洗衣、打短工,维系着家的温度。她身体一直硬朗,直至八十八岁那年隆冬清晨,寒风凛冽中过早起身,竟致中风。之后,母亲便常在病弱与跌撞之间挣扎,几次意外骨裂。尤其股骨植换手术后,步履愈发艰难。但母亲生命力极顽强,始终未肯向岁月低头——作为她最幼的儿子,我自初三那年分家后便一直奉养母亲于家中。妻子温厚孝顺,婆媳二人竟亲如母女。母亲最后的三年里,妻子常如哺育幼童般,一勺一勺耐心喂饭;我则夜夜与母亲同卧一室,两张床铺相伴。我为她洗发、擦身、修剪指甲,替她洗脚、修去脚茧、去除死皮,也更换尿垫。我们夫妇皆愿以赤诚相待,使母亲始终清清爽爽,保有作为一位女子、一位母亲最本真的尊严。

辞世那日清晨(2024年9月4日),母亲已是大限将至。我不忍再惊扰医院冰冷的器械,没有拨通急救电话。送她至区人民医院,只在ICU停留了两个多小时,便带着氧气,一路疾驰将她送回了八都的老屋。午时,阳光正默默穿过窗棂,母亲便如倦鸟归林,安然长逝了。

母亲在世时,她朴素的智慧如碎金般散落于日常。她告诫我们“惹不起别人,挨打也别还手,但自己要争气”,“羊粉是肚子里变圆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为了让我专心向学,她禁止我放学路上与人结伴,要求独自往返。我每每走出家门,总习惯性回头望去——母亲必倚立门框,目光执拗地追随着我小小的身影,直到我走过门前那座细瘦的小桥,隐入远处的树影中方才罢休。那目光是无声的绳缆,牢牢系着游子之心,不论我走多远,回望处总有那桥头的身影,恍若航标。

母亲亦如微光,默默照亮了村中众多黯淡的角落。她常常打扫村中公共道路,帮老人拆洗厚重被帐,为红白事奔忙操持、烧饭帮厨。尤为难忘的是隔壁一户人家,很穷,四个孩子嗷嗷待哺,其母亲难忍生活的艰难却逃嫁他乡。母亲知晓后,每每家中稍有粮食,一勺盐一壶油便分出一半接济他们。村中老人去世,母亲除了料理炊事,还总是亲手缝制寿衣,安排后事——我少时坐在水缸木板上写作业,常见她凝神穿针引线,昏黄的柴油灯下,棉布在她指间簌簌作响,针脚细密如无声的哀歌。她以针线缝合着人世的破绽,以双手抚平着生离死别的褶皱。母亲微渺的光热,悄然融入乡村的晨昏;她缝补的不仅是寿衣,更是世道人情上那些沉默的豁口。

如今,母亲屋中的灯虽已熄灭,那曾照亮过小桥、田埂与无数邻人寒夜的光,却分明沉淀于我的血脉深处。当我回望,母亲早已无须立于门首——她的目光已化为我自己的眼睛,默默辨认着这人间:清贫处有馈赠,困厄中有坚韧,晦暗时存光亮。

人生长途上,我们终究被身后那束最温柔的光所目送,直至自己也成了他人回望中的坐标——此时灯熄光存,慈容如月,原来那最深的怀念并非哀戚,乃是承接了那光后,继续行走在世间的坦然与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