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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上饶日报

笔墨间的信江

日期: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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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夏纪舟

铅山的风里带着湿润的重量,从武夷山麓沉沉地压来,又落进信江悠远的水声中。江南形胜,赣鄱文脉,于此无声地淤积、发酵。

行至永平古镇,青石板路被无数往来的脚步磨出黯淡幽光,恍惚便踏入了历史的深处。这里曾是万里茶道的关键起点、武夷山茶茗出境的雄关,亦是“江西四才子”之一清容居士蒋士铨的桑梓之地。历史的风霜与荣光渗透每片砖瓦,信江日夜奔流,仿佛无数文脉在岁月中相互激荡,于这赣鄱腹地沉淀出令人屏息的厚重。

历史洪流裹挟着铅山,使其成为不可或缺的厚重节点。信江也仿佛化作一条时间的暗河,带着日夜不息的涛声奔涌向前。

铅山的文化地图上,铭刻着灼人的光点。

那理学碰撞的圣地——鹅湖书院,廊榭之间,似乎依然回荡着八百年前朱陆之辩的宏深思辨之声。

而南宋词坛悲怆的收束之地——辛弃疾瓢泉故居,山壁上的题痕仍如龙蛇飞动。墓园静穆,墓碑苔痕斑驳,词宗当年“却道天凉好个秋”的喟叹,于此凝结成一种永恒沉寂的悲怆磁场。

当蒋士铨少年踏访于此,鹅湖激辩的哲学星火、稼轩北望的金戈铁马之叹,连同铅山土地上不竭的文脉流香,已默默浸入他生命的年轮。“九岁负才‘孤凤凰’”,他早慧的光焰初绽便划破了信江的水幕,预示了一个灵魂将如何带着铅山的骨血、赣地的精魂,闯入那片文学江湖的浩瀚苍茫。

信江日夜奔涌,似在无声地为少年才子的征途作注,更在悄无声息中融汇了这片水土的魂魄与深沉。

科举功名的独木桥,向来布满荆棘陷阱。

这位“弱冠中举‘未可量’”的清容居士,其满腔兼济的热望,一次次在科场冰墙前被粉碎。碎裂的,更有帝国体系对一个孤傲灵魂所持有的最后幻想。理想在现实中屡遭挫败的悲声,几乎成了那个时代天才知识分子共同的命运旋律。

命运却自有其深奥曲折的通道。科举路上的屡屡受挫,使蒋士铨别无选择地返回内心:向那个沉淀了太多铅山山川灵气、饱吸了信江浩瀚烟波的内在宇宙探索。仕途阻滞反倒逼使他直面生命深渊,从内心深处开掘无尽潜能与光辉。于是“梨园行内耀辉煌”——《冬青树》燃烧着南宋孤臣蹈海殉国的那片丹心,《庐山会》寄寓着文人志士在雄阔河山中特有的苍凉心事。

他提笔为刀,在伶人袍袖与唱腔韵白间重塑精神的版图;他运思如椽,在戏剧构建的无垠时空中,接通并拓宽了先辈汤显祖那瑰丽奔放而最终归于寂寥的“临川四梦”的精神血脉。

绝望的科举隘口竟成他生命奇伟转折处,那些彻骨的痛苦与失落,恰恰熔铸为他灵魂剧场的核心场景。

铅山深处的红雪楼,最终成了蒋士铨精神的栖身之所。

退出喧嚣,归于故土山野,犹如孤鸿终将停歇于清冷的岸边沙洲。他远离了庙堂的冠冕与京城那浮华不堪的喧嚣。此刻并非遁世隐逸的消极姿态,而是灵魂的沉淀。正是在这宁静而深沉的铅山怀抱中,一个文人以最为本真的心灵姿态回归。回归此心与苍茫世界的对话。弃官归隐,绝流俗于官场——他主动剪断了捆绑于身的虚妄缰绳。

在这里,铅山的云雾、茶山的绿意、信江那亘古绵长的涛声悉数被吸纳,熔铸成他生命的墨、精神的纸。《忠雅堂全集》《藏园九种曲》非止于精深的词章、深沉的曲艺或宏富的文论,它是精神突围的碑刻,是“苦心孤诣”跋涉的终极界碑。这份超越个人沉浮的精神高度,使他成为“古今无有之大家”。那文字中翻腾着的生命能量及内在悲怆,穿越时空屏障仍撞击着后人心灵。

铅山草木的每一次枯荣循环之间,忠雅堂不朽的笔墨如同星辰,默默映照着人间正道。

重步铅山古道,辛弃疾墓前的衰草萋萋,一如千年未变的忠诚歌哭;鹅湖书院的残碑断垣,仍镌刻着永不磨灭的哲理追寻。

信江流至河口古镇的宽阔水域,茶船早杳,唯余水色浩茫。那些石基上的绳痕,是铅山连接世界的无声勋章,更是蒋士铨魂灵所系的精神坐标——以山川滋养生命,以精神丈量苍茫。蒋士铨的精神坐标从未崩塌,铅山的人文风景依然生生不息。

在葛仙山缭绕香雾之中轻抚摩崖石刻的刻痕,或品尝一壶河红茶醇厚滋味时,仿佛能看见蒋士铨独立信江之畔的清瘦身影。他目光穿透了岁月浮尘,笔锋刻下了历史永恒的印痕。他挥洒的墨香弥漫于铅山风物之间,浸润在鹅湖书院每一个字块的回声里,寄情于每一盏河红茶的甘苦之内。这位清容居士从铅山乡土出发,以“气节肝胆照大荒”的孤峰姿态融入中华民族文化体系的宏伟版图。

蒋士铨早已化为一种精神的象征,融入大地深处,超越了时光冲刷。当临川旧梦在时代深处消逝,唯有铅山怀抱中的清容居士身影日益鲜明——不是遗落故纸的魂魄,而是于千峰叠翠、信水长流间持续搏动、不断自我更新的精神火把。它灼照千年,将一种名为“忠雅”的赤诚风骨,深深烙印在华夏文明的骨血深处,等待后来者以各自崭新的生命方式,去重新辨认、解读与点亮。

故纸余灰下的精神火种,正在这天地山川的深层寂静中悄然跃动,等待与后世求索者的心灵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