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本勋
六十多年前，我考进株洲铁道学院。报到那天，我告别家乡，从县城坐轮船过洞庭，入湘江溯流而上。心想，到长沙我就能坐上火车，听到汽笛声了。于是，我到长沙下轮船就急不可待地直奔长沙火车站，抢先购票，提前进站，在站台上东张西望，寻觅心中的火车，聆听闻所未闻的汽笛声。
突然“呜”的一声，雷霆万钧的火车飞驰而来。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吓得我像是被“电”了一下，惊跳起来手一松，箱子掉在站台上，衣物、书籍、洗漱用具洒落一地。站务员阿姨连忙奔过来，帮我拾掇到箱子里。我尴尬地捧着箱子跳上车。又是“呜”的一声，火车朝株洲方向奔去。
株洲，京广铁路穿城而过，学校在江边。白天，人声鼎沸，难闻汽笛之声。夜深人静躺在床上将睡时，就听见远处不时传来汽笛声，和着车轮撞击钢轨的“哐当”声，轰隆隆滚滚而来，又轰隆隆滚滚而去，像催眠曲，缥缈在静谧的夜空。高亢刺耳的汽笛声，这时听起来是那么悦耳，又是那么亲近。
我真正亲近汽笛声，是在实习登上驾驶室的那一刻。马同学无意间拉响了汽笛，带队的龙老师笑着说：“你这一拉，去掉了一升米。”我疑惑不解：“汽笛声和米有什么关系？”龙老师一解释，我恍然大悟。原来汽笛声是高压、高温蒸汽在汽笛构件体内膨胀、喷发、振荡形成的。拉响一次汽笛，煤和水的消耗相当于一升米的价值。
毕业了，我分配到上饶机务段干机车乘务员工作。一上车，师傅就教我如何拉响汽笛：“呜——”在什么情况下拉长笛声；“呜！”在什么时候拉短笛声；“呜！呜！呜！”遇到紧急情况要拉急促的短笛声；还有“一长三短”“两短一长”等等。师傅还告诉我，长笛声3秒钟，短笛声1秒钟，间隔时间2秒钟，重复再拉要等3秒钟……师傅一一道来，如数家珍。我这时才知道，在外人听来单调响亮的汽笛声，还有这么多门道。而正是这些门道，火车才有了生气，有了语言，有了向人们传递信息的方式：出发、前进、停车、后退、加速、减速，“呜！呜！呜！我来了，赶快下道”……这些特别的语言，是用不同的汽笛声调和不同的频率来实现的。汽笛高歌，车轮滚滚，风驰电掣的火车奔驰在铁道线上。当这一特写镜头出现在银幕上时，观者为之振奋。
1964年，一台报废机车，经上饶机务段工人师傅的分解、拆卸，报废机车的锅炉被安放在工厂里，专门烧蒸汽，担负着机务段澡堂、食堂、检修库机车点火所需蒸汽的供应。并且用汽笛声这种特别的语言，督促人们起床、上班、下班。高亢的汽笛声响彻大半个上饶市区，成了一些单位、机关、团体、学校统一作息的行动号角。
1984年，报废机车的锅炉存在安全隐患，不能再用了。南昌铁路局领导高度重视，督促有关部门设计、投资，在上饶车站东头出库走行线旁边，建了一座烟囱高20米的新锅炉房。高耸的烟囱，像巨人俯瞰着热气腾腾的上饶车站站场，东去西进的列车尽在窥探之中。
锅炉房安装了两台快装锅炉。这是一种新型锅炉，煤由履带自动输进炉膛燃烧，效率和蒸汽量成倍提高。司炉不用铲煤了，他们告别了煤锹，当起了甩手掌柜。快装锅炉继续担负着上饶机务段所需蒸汽的供应，仍然用高亢的汽笛声督促人们起床、上班、下班。
时光流逝，车轮飞转，上饶机务段的牵引动力发生了四次腾飞。1986年11月，内燃机车上马，汽笛高歌的蒸汽机车开始退役了。2006年4月，上饶机务段改用电力机车牵引列车。时过两年，又跨进了高铁运行的新时代。时速高达350公里的流线型动车组，飞驰在无缝线路上，“咝咝”之声和着电动喇叭的“嘟嘟”声，犹如钢琴演奏家滑动琴键，发出的优雅琴声，似高山流水，飞向远方！
震耳欲聋的汽笛声消失了。
2004年，上饶机务段并入他段，使用了20年的快装锅炉废弃了，响彻大半个上饶市区，督促人们起床、上班、下班的汽笛声彻底“拜拜”了。
不过，在我的耳旁，仍然萦绕着听惯了的汽笛声。它像一首诗，给我留下难忘的记忆，令我生出无限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