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吉旺
为许多朋友出书写过浅薄的序言,这是对朋友的致敬、学习和祝福。而当已故友人陈去生的文稿出版时,他的儿子陈一兵邀我为《经世文心》作序,我却一直无从下笔。为不熟悉的朋友写序难,为非常了解且文化底蕴深厚的朋友写序更难,难在怕写不出文骨,怕影响整部著作的分量。
我十分敬佩陈去生同志的才学、人品与文骨。20世纪60年代末,我从部队退役回到宁海,最早结识的两位文人,一位是潘志光,另一位便是陈去生。我爱好文学,他们是我学习的榜样,三人历经几十年风霜雨雪,但友谊坚不可摧。我与潘志光同龄,陈去生同志年长我们12岁,我将他视作大哥。他一生平易近人、与人为善,即便争论,也总是礼让三分。他是中国人民大学的高才生,毕业后留校任教,后调至中央党校工作。如此难得的人才,本可在中央机关单位大展宏图,但他热爱家乡,毅然回宁海工作。这份赤子之心,令人肃然起敬。
在那段特殊的动荡岁月里,我和陈去生同志“同是天涯沦落人”。失去自由后,连续两次加薪的机会都与我无缘,家庭生活陷入困境,我不得不化名“尘土”,偷偷写无关政治的儿童故事《小叮当》和关于健康长寿的短文,每月赚取微薄的稿费,勉强维持生计。那段日子,白天劳动,夜晚孤寂,我便萌生了写长寿小说的念头。15万字的草稿完成后,夹在被子里,由妻子偷偷带出,请患难中的陈去生同志把关。他看后托妻子带回话:“文章写得很好,可惜你关在‘牛棚’里,谁给你发表呀?不如将‘写’改成‘编’,待平反后,政审合格,肯定会出版!”听到妻子的传话,我一时激愤,将书稿撕个粉碎,并付之一炬。第二天,冷静分析后,我觉得去生友的建议很有道理。于是,我在“牛棚”里搜集资料,花了一年多时间,编出《长寿经验集锦》草稿。平反之后,又反复修改完善,《长寿经验集锦》一书终于由甘肃人民出版社出版。而且一版再版,赚取稿费3250元,相当于我当时8年工资的总和。当初若无陈去生同志的启发,这一切皆无可能。这段经历,让我深深体会到他的智慧与患难中的情谊。
《经世文心》内容丰富、知识广博、哲理深邃。如“报海拾贝”章节中的《棺材店的生财之道》、“文萃菁华”中的《月亮为什么不会掉下来》《企业家为什么要学〈孙子兵法〉》等文,皆蕴含深刻的人生哲理;“岁月留痕”章节则展现了喜怒哀乐的七彩人生与时代变迁。最令人痛心的是陈去生同志的长女不幸去世,我前去安慰。陈去生同志本是豁达开朗之人,回想从前,我常去他的办公室讨教与交流,兴致来时,两人掰起手腕,相持不下时,竟然在地板上摔起跤来。如今他是“伤心桥下春波绿”,失女之痛无法言表。而最令我难忘的是,在痛失爱女之际,他的夫人陈美恩同志忍着悲痛问我:“莲福风景区筹建进度如何?”她十分理解我行善的难处。当时,我正在向社会募捐,去生友甚至请陈美恩同志到竹口帮我募捐,因为她是竹口人,威望极高,乡亲们都信任她。我十分感动,这不是捐几元钱的事,是友人在精神上的支持,让我增添了行善的力量。募捐过程中,陈美恩同志还来电问:“小储同志,竹口比较穷,没有现金,有人要捐一盅米,可不可以?”我回答:“捐赠不在于多少,在于一颗慈善的心。哪怕说句好话,也是对我的支持。”去生友知晓后,告诉我:“吉旺,我叫一兵母亲特意做了一件多袋的大拦腰,系在身上,挨家挨户去募捐时用。不求多,就一盅米,只表慈善心。”就这样,陈美恩同志系着大拦腰挨家挨户一盅米一盅米地募捐,竟然募捐到了600多斤大米,变卖后全部用于莲福风景区建设。他们夫妻在至暗时刻仍不忘助人,这份坚韧与慈悲,让我一辈子难以忘却,其胸怀岂是言语所能尽述?
《经世文心》因篇幅所限,未能尽收其作,但“附录”中著者生平主要作品一览表已足见其文采斐然,“追思集锦”中的文章,更凸显其宁海方孝孺式的硬气,是文人学习的榜样。我办企业后,我们接触渐少,但我仍请他结合企业实际撰写哲理文章,他出版的《红楼杂谈》等专著广受好评。他在主编《宁海城关镇志》时,曾来电搜集宁海方言,我笑称“一条五角钱”,他欣然应允。后来我提供多条方言,他如约付了15元稿费,令我莞尔。其子陈一兵继承父志,编纂了《宁海话》及90万字的《宁海方言典藏》,填补了宁海文化史的空白。我在《宁海方言典藏》序中写道:“(陈一兵)酷似其父的秉性中有一股不服输的牛劲,做了常人不敢做、不愿做或做不了的事。”
《经世文心》内容丰赡、理论高深,我学识浅薄,不敢妄评,仅以点滴回忆与体会,表达对故友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