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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重庆法制报

“李调解”的?秘笈

日期: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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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唐义杰

  雨是后半夜停的,李大山赶到被雨水涤荡过的司法所时,司法所清朗中透着雨后独有的清新生机。在食堂简单用过早餐,李大山在司法所门前贴上“下村中,有事请电话联系”的字条,便匆匆向李子村赶去。

  李子村盘踞在蜿蜒的高山之上,虽光照充足,但出行以及水资源匮乏,导致李子村的发展一直举步维艰。今年以来,镇里、村里齐发力,抱着“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心,扩宽公路、新修便道、安装水泵,并因地制宜,根据土壤、光照、习性栽种李子、桃子、枇杷等果树,务必要把山上撂荒的硬疙瘩栽成结满希望的“黄金树”。

  此时的李子村还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氤氲中,由于工程在建,山路打滑,车开不上去。李大山只能避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徒步向村里走去。

  今天要调解的纠纷,是昨天李子村书记王家坚电话反映的。彼时李大山正在区里开会,手机设置成了静音。散会一看,竟有十个未接来电,全是王家坚打来的。

  李大山赶忙回拨过去。“李所长,你务必来村里一趟,有人要挖坟!我调解了好几回,没承想越演越烈,对方连挖机都请来了。我已经报了派出所,挖坟的行为暂时是制止了,可黄三仍然不服气,扬言不迁坟势必斗争到底。”

  “怎么个情况?”李大山满脸疑问。

  “是这样的,吴四的父亲去世,安葬在村梁家坟。这梁家坟现是组里刘大婶在栽种,吴四便和刘大婶商量,把梁家坟换给他安葬父亲,刘大婶同意了。动土、下棺、垒坟头,吴四顺利安葬了父亲。不料,黄三突然拿出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说那块地是他的,要求吴四迁坟。”王书记无奈地细说着原委,“吴四也不肯退让,说动土就是惊动了逝者,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迁。一气之下,黄三就请来了挖机。”

  事发突然,李大山恐矛盾纠纷有所激化,当即答应王书记次日一早就来村里。

  和王书记商定后,两人约定直接在梁家坟会合。

  山林越走越深,湿气也越来越重,李大山的头发上、睫毛上都挂着晶莹的珠水。

  不远处,梁家坟吴四父亲的坟地孤零零地躺在那儿,坟地四周已被铁栏围了起来,坟边几朵野花在微风的吹拂下摇摇欲坠。黄三和吴四的争吵声不绝于耳。

  “那地是我家的,自从他安葬他父亲后,我妻子身体一直不好,家里一点儿也不顺遂,他必须迁坟。”黄三满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船到江心才补漏——太晚了!这地一直是刘大婶在栽种,我拿地和她交换的,她也同意了,我何错之有?我下葬父亲时你不说,如今反倒来找事,分明是无理取闹,故意找茬。”吴四不甘示弱地说道。

  “看,这是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黄三边说边打开土地证。

  “有证又如何?当时公路硬化,土地来回调换,现在刘大婶在栽种,很明显地就是与刘大婶交换好了。”

  “现在是法治社会,一切凭证据说话。我的土地,我想怎么使用就怎么使用,不迁我就挖。”说完就要去开挖机。

  李大山赶忙阻止了两家的争吵,厉声吼道:“简直胡闹!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谁都不能动坟,坟墓不是普通物品,是死者亲属祭奠和追思的情感载体,受民法典保护。破坏坟墓,轻则治安处罚,重则违法犯罪。我们都有亲人,也终将老去,即使不能感同身受,也该心怀敬畏,彼此尊重。”

  李大山的一番发自肺腑的话,让大家都低下了头,停止了争吵。

  接下来的日子,李大山没有急于定夺,他一般在中午,人们务农收工回来,先从组里退下来的老组长开始,一家一户敲门走访。他递上一支纸烟,顺势给老组长点上,瞬间,一圈圈烟圈从老组长那被岁月深耕的脸庞飘散开来。

  “梁家坟呐,刚开始是队里刘大的,后因新建房屋与黄三交换,当时还按了手印。后来黄三出去务工,黄三的叔叔黄伍在栽种。十几年前公路硬化,又调整了一次,那时我已经退休,组长是李贵。李贵前几年去世了,说不清了哩。”

  走访的关键线索有了,李大山又向下一家走去。从中午到黄昏,他连续几天奔波,几乎走完了那次公路硬化参会的所有社员,而走访的结果都一致指向了黄三。

  原来,黄三出去务工后,黄三的叔叔黄伍在栽种。公路硬化时,组长便让黄伍继续把梁家坟种着。黄三当时在外务工,因其是叔侄关系,其他人自然也无意见。黄伍去世后,其儿子便用梁家坟与刘大婶交换安葬了父亲……

  李大山连续几天都奔波在李子村。带着走访记录,李大山再次走进吴四家。吴四蹲在屋檐下,老婆桂花在一旁抹泪:“李调解,不是我们不讲理,老人家辛苦一辈子,入土为安是最大的事。这刚埋下去就动,我们做儿女的,心里刀绞一样,在村里也抬不起头啊。再说,当初是刘大婶家点头的……”

  “理是这个理。”李大山在他旁边蹲下,声音平缓,像在聊家常,“可情是情,法是法。老吴,你看这些走访记录,地,的的确确是黄家的。就像你家房子,别人不经你同意,能在你堂屋砌个灶台吗?”

  吴四闷声说:“那能一样吗?这是坟!”

  “一样。都是财产权利,都受法律保护。”李大山翻出他的?秘笈——民法典,“土地承包经营权人依法对其承包的耕地、林地、草地等享有占有、使用和收益的权利。村里的地,属于集体所有,但依法确定给个人使用的,使用权受保护。黄三对这地的使用权,有凭证,受法律保护。你安葬父亲是尽孝,但前提是不能侵犯别人的合法权利。现在咱们得在法律的框框里,解决这个事。”

  法律条文是冷的,但李大山的话是热的。他没一味施压,转而问:“老爷子生前,最看重啥?”

  吴四愣了一下,眼圈有点红:“踏实,安宁,不爱跟人争。”

  “是啊。”李大山叹口气,“老人家求个安宁。现在这么争下去,他在下面能安宁吗?咱们换个法子,既尊重法律,也给老人家找个更安稳、更长久的去处,你看行不?”

  接下来的日子,李大山成了“中间那道梁”。他拉着村王书记,跑乡镇,咨询民政和国土部门,反复磋商。他提出方案:由村里出面,在经规划批准的集体公益性墓地区域,协调一个墓位,迁葬费用由村里从集体资金中适当补贴一部分,体现关怀;吴四向黄三诚恳道歉,黄三象征性支付一笔迁坟费用,金额不大,作为吴四下葬父亲在梁家坟时未提前告知的补偿;今后两家互助互谅,不得再就此事发生矛盾。

  调解会开了三次。最后一次,在村委那间贴着“法为上、礼为先、和为贵”的调解室。窗外,一道夕阳,把办公室照的透亮。李大山把反复修改了的调解协议一条条念完,嗓子已经沙哑。吴四看着桌上一页页的走访记录、调解记录,又看看李大山熬得通红的眼睛,他忽然想起李大山这些天风里来雨里去的身影,想起他说的“老人家求个安宁”。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李调解——按调解协议办吧,我们——迁。”黄三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他别过脸,低下头,不再发声。

  迁坟定在一个微凉的清晨,没有大张旗鼓。吴家人默默起出棺木,移往公墓。吴四抚摸着冰凉的石头,喃喃道:“爸,这里永远是你的地方了,你可以安息了。”

  李大山站在不远处的坡上,看着这一切,多么和谐安宁。山风拂过他的头发,他感到无比的安心。他想起自己调解过的无数纠纷:争钱、争地、争一棵树的阴凉……一件件纠纷犹如这一步步泥泞,虽沾脚生厌,但覆上法律的基石,再佐以情理,便是一条通向人世间安稳的道路。远处,朝阳已然升起,霞光万丈,那是人世间安宁的模样。(文中地名、人名均系化名)

  (作者单位:重庆市梁平区司法局虎城司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