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婧
小区群里的通知叮咚响个没完，是物业刷屏的端午活动。那张海报做得红红绿绿的，有点晃眼，我划拉着手机想屏蔽，指尖却猛地顿住了——屏幕里跳出邻居晒的白水粽，素面朝天，和外婆包的粽子一模一样，只有一个尖尖角，连颗红枣都不用放。
外婆包粽子，不像在干活，更像是在完成一种仪式。她总会搬出那把老掉牙的竹椅，不慌不忙地坐下，椅子“吱呀”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在哼一支不成调的老歌。阳光透过院里的柚子树叶，在她布满纹路的手背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两三片刚摘下的粽叶在她手里一卷一折，就成了一个小漏斗，那动作简直比变戏法还利索。舀米的时候，她会眯起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能贪多，米多了要胀破。”最后用细绳一圈圈捆紧，打个结，再得意地拍一下，好像把一整个夏天的味道，都给结结实实地绑了进去。
包好的粽子一个个被外婆小心翼翼地码进大铁锅里，摆得整整齐齐。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像迫不及待想要分享秘密的孩子。那股粽叶的香气，像调皮的野孩子，满屋子乱窜，我们几个小孩，早就搬着小板凳围在灶台边，像一群等投喂的小馋猫。
“好咯！”外婆一声吆喝，揭开滚烫的锅盖，一股更浓郁的白雾夹杂着清香扑面而来。刚出锅的粽子烫得很，可我们还是抢到手里颠来倒去地吹几口气，就猴急地去剥那层粽叶。米粒晶莹剔透，黏而不烂，用那个尖尖角蘸上一点白糖，送进嘴里，就是最简单、最扎实的甜。那股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心窝里。
长大后，我见识了更多口味的粽子：鲜肉粽、蛋黄粽、豆沙粽、板栗粽，甚至还有鲍鱼海鲜粽、榴莲冰粽……各种新奇馅料层出不穷。有一年端午，我特地从城里买了花花绿绿的礼盒粽，献宝一样捧到外婆面前。外婆正坐在院子里，眯着眼，用湿布仔细擦着粽叶。她只是抬眼笑了笑，指着那些包装精美的粽子说：“这玩意儿，看着是好看，尝个鲜就够了。还是咱们这白水粽，吃进肚里，心里踏实。”当时我听着，心里还老大不服气，觉得她就是老古板。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市面上的粽子，再怎么新奇，终究只是满足口腹的吃食。而外婆包的那只尖尖角的白水粽，却像个时光的开关，一口下去，就能回到那个蝉鸣声声的夏天。只是如今，我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阳光依旧懒洋洋地洒进来，落在那把老式的竹椅上，可椅子上，总是空荡荡的。
虽然竹椅空了，但现在每到端午，我也会学着外婆当年的样子，给儿子包几个尖尖角的白水粽，看着孩子蘸着白糖吃得满嘴是甜，我就知道，外婆的味道和那份踏实的心气儿，其实一直都留在这个家里，从未离开。
（作者单位：重庆市长寿区市场监督管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