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明斌
立夏刚过,城里的天便一天天闷了起来。窗外的车鸣、人声以及远处工地上的喧嚣声,将城市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扰得人心神不宁。我索性收拾起简单的行装,回乡下老屋小住几日。
老屋在渝南的一个小山村里。天刚黑,一轮圆月便从山岗上悄悄爬了上来,亮堂堂的月光洒在田间地头,洒在老屋的青瓦片上,也洒在老屋前这棵上了年纪的香樟树上。树影婆娑,枝叶交错,月光透过叶隙,筛下满地细碎的银斑,随风轻轻晃动,像散落在地上的星子,温柔得恰到好处。
我拖过一根旧木板凳,一个人静静地坐到香樟树底下。晚风慢慢悠悠吹过来,满是泥土、野草和树叶的清香,在城里攒下的一身疲惫,不知不觉就散得干干净净。蝉鸣便在这时轻轻漫了过来,与月光撞了个满怀。不是城里偶闻的、急促而浮躁的鸣响,是山村夏夜独有的,清越、绵长,带着几分慵懒与悠然,似被月光细细浸润过,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清辉,温柔地漫在暮色里。起初只是零星几声,从树影深处传来,细弱而清晰,似低语,似呢喃,试探着打破这夏夜的静谧,却又被月光轻轻托着,愈发衬得周遭愈发清幽,蝉鸣也便多了几分温润的诗意。后来,这蝉鸣就一声接一声不停地叫,蝉声高一声低一声,长一声短一声,有时候齐刷刷一起喊,有时候零零散散各自哼,听得人心头舒适又安逸。
耳畔蝉声萦绕,儿时旧事不觉涌上心头。儿时的初夏,也是这样的圆月,也是这般蝉声满树,月光亮得能照清路,把院坝、田块照得清清楚楚。吃过晚饭,我们一帮娃儿,趁着月光满村子疯跑嬉闹,最欢喜就是去逮萤火虫,装进玻璃瓶里把玩,满院都是我们的笑声,简单又快活。抬眼望去,月色下的乡邻依旧不肯闲歇。趁着夜里凉快,有人收拾院坝,有人缝补浆洗衣衫,手脚一刻不停,从无半句怨言。乡下人本本分分,一辈又一辈,皆是这般默默操劳过日子。那些月下忙碌的身影,是童年最安稳的依靠,也是乡村最寻常、最暖心的烟火光景。
流年匆匆,岁月倏忽。我长大后在城里落脚,四处奔波打拼,儿时一起打泥巴仗的玩伴各奔东西,各谋生活;村里的长辈也慢慢变老,再也见不到他们当年夜里辛苦忙活的模样。唯有老屋依旧伫立,香樟树依旧默默守护着故土,还有这夏夜的蝉鸣,跟儿时一模一样,入夏准点来,从不缺席。蝉栖于高枝上自在长鸣,不借风声,不倚旁人,鸣声照样传得远,一声声不停歇地叫,就像我们在外打拼的游子,时时刻刻念着老家,舍不得这片故土。
我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香樟树下,任蝉鸣绕耳,任月色披肩,任晚风拂眉,听着满院蝉鸣,城里的烦心事,都在这声声蝉鸣里慢慢消融、沉淀,化得干干净净。这山村夏夜的蝉鸣,是月光酿成的诗,是岁月沉淀的暖,是故乡藏在暮色里的呢喃。它轻轻漫过岁月,漫过乡愁,漫在我心底,成了往后岁月里,每当喧嚣来袭时,最能抚慰人心的清欢。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飘来几声犬吠,辽远轻柔,并未打破夏夜的静谧,反倒与蝉鸣、叶簌、月色相融相织,绘成一幅温婉雅致的夏夜山居画卷。我缓缓起身,指尖触到木凳浅浅微凉,耳畔蝉声余韵悠悠,满身月色温柔缱绻,晚风亦似依依挽留,携着蝉鸣月色,轻轻拂过肩头。
这山村夏夜的蝉鸣,是月光酿成的诗,是岁月沉淀的暖,是故乡藏在月色里的呢喃。它漫过悠悠流年,淌过淡淡乡愁,稳稳安放了我漂泊大半辈子的心。
(作者单位:政协重庆市南川区委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