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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重庆法制报

雨夜,想起社火

日期: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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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白冬梅

  今年是我来重庆的第八个年头。昨晚巴山夜雨,我伴着雨打芭蕉读完《巴渝文韵——重庆市散文学会三十年优秀作品精选集》,合上书页,窗外嘉陵江的晚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书里的一字一句,都是重庆人对这座山城的眷恋。有人写老码头的石阶,有人写吊脚楼里的烟火,有人写爬不完的坡、过不完的坎。我忽然明白——这就是山城的文化,扎根在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江水里的文化。

  而我该写点啥呢?我是甘肃兰州榆中北山人。

  二十七年前,高中毕业,考上大学,我第一次坐上班车,从北山颠簸的公路上离开。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在车窗外渐渐后退,我当时并不知道,那一退,就是大半生。

  在陕西西安二十年,读书、参军、工作、安家。从青年到中年,我在城墙根下学会了听秦腔,不,更准确地说,是在异乡重新认领了秦腔。那一声声苍凉的吼,像极了故乡北山的风——干燥、凛冽,却能把人骨头里的劲儿给吼出来。

  然后是重庆。2018年“人生战略转移”,拖家带口来到这座山城。八年了,我学会了吃火锅不觉得辣,学会了在潮湿的冬天想念干燥的阳光,学会了站在江边看夜景时心里却浮现出北山梁上那一轮浑圆的落日。

  最近,《主角》火了。朋友圈都在讨论这部剧,说它带火了秦腔。我看了,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戏里有甘肃,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镜头,但我看到了。然后,我就想——甘肃更有戏啊!

  我的故乡,那片我离开了三十多年的土地,有太多自己的乡土文化。精彩,而且震撼。

  除了秦腔,还有宏大的春节社火。

  我至今记得,小时候,每年正月十四,村里就开始闹社火。那可不是随便扭扭唱唱,那是全村人倾巢而出的盛典。父老乡亲们装扮成各种人物,摇摇晃晃地从巷口走过。太平鼓擂得震天响,鼓点像雷声一样滚过黄土高原的每一道山梁,整个村子就沸腾了,连空气里都飘着鞭炮的火药味和炸油饼的香气。

  那时候,我们姊妹三个,牵着父亲母亲的手,看社火的队伍从村东走到村西,从白天走到黑夜。父亲说,这是咱北山人过年该有的样子。

  可是现在呢?我离开了。离开了秦腔,离开了社火,离开了那一片让我魂牵梦绕的黄土。我的儿子在西安出生,在重庆长大,他知道明星,知道游戏,但他不知道什么是太平鼓,不知道什么是芯子社火。我试着给他讲过,他睁着好奇的眼睛问:“妈妈,那是真的吗?人真的能站在那么高的杆子上?”

  我点头说是。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楚。

  我离这些故土文化,越来越远了。远到我只能在手机视频里看看老家的社火直播,远到我已经记不全太平鼓的鼓谱,远到我的秦腔唱腔已经不自觉地带着西安味、重庆味,独独少了北山味。

  可我忘不了啊!

  三十多年了,我忘不了那片土地的干燥与辽阔,忘不了春天漫天的沙尘暴和秋天金黄的麦子地,忘不了冬天火炉边上烤洋芋的香气,忘不了父老乡亲那一口地道的老家话。

  《巴渝文韵》让我看到了重庆人对山城的深情。而我,一个榆中北山人,在嘉陵江畔的夜里,任凭自己对故乡的思念奔涌而出。

  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归来,可归来,往往遥遥无期。

  但我慢慢明白一件事——文化的根,不是距离可以斩断的。我在异乡吃火锅时,会想起家乡的浆水面;我在重庆爬坡上坎时,会想起北山梁上的羊肠小道;我在这里听川剧时,会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吼一声秦腔……这是融进骨血里的东西,带不走的。就像北山的风,吹过我十八岁的脸庞,就再也吹不散了。

  甘肃更有戏。那片土地上的戏,绵延千年,生生不息。而我,即使走得再远,也是这出大戏里的一个角色——一个离开了舞台,却永远记得唱词的游子。

  昨夜,山城大雨。我打开手机,找了一段秦腔《下河东》听。那苍凉的板胡声在异乡的雨夜里响起,我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北山,回到了那片永远无法割舍的黄土地。

  (作者系自由撰稿人、退役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