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维山
说实话,我已经被它吵了三个晚上了。
头一晚听见时,我正在书房写长篇小说。暮色沉下来,窗外零星亮着几盏灯,空气湿漉漉的,闷得人发慌。这重庆五月天,就是这样,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所有声音都闷在里头,放大,再放大。
然后,那个声音就从窗外的夜色里来了。
“哒哒哒哒哒哒哒——”
我愣了一愣。什么声音?像谁家没关好的发电机,又像一台老旧的摩托车在空转。节拍极快,七八声一顿,稍息片刻,又从头来过。我探出身子往外看,外面漆黑一片,路灯底下连个人影也没有。
“哒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从屋顶落下来。
我抬起头,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声音,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从屋檐方向砸下来,节奏分明,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夜色深处。
那一晚,我陪着这声音写稿。它像键盘敲字一样规律,可偏偏和我手指的节奏对不上。我正写一段春雨的场景,需要安静、绵长、略带忧伤的语调,可那个“哒哒哒”硬闯进来,把我的句子截成一截一截的。写几行,删掉;再写,再删。最后那段春雨,被我写成了一阵急促的喝彩声。
第二天再看,居然意外地有张力。我保留了它。
第二天晚上,它又来了。准时得像个打卡上班的同事。
“哒哒哒哒哒哒哒——”
我正在构思小说的高潮。两个人坐在江边,江风很大,他们要说一些藏在心里很久的话。我需要代入,需要沉浸,需要那个江边的风声在耳边响起来。
可耳边只有“哒哒哒”。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那声音不知疲倦,七八声一停,再七八声。我忽然觉得,这不像马达,倒像是我笔下那个主人公的心跳,又快又急,停一拍,继续又快又急。
我把这个感觉写进了小说里。
第三天晚上,我在书房坐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不是因为吵,而是因为我在等它。
八点一刻,它来了。
“哒哒哒哒哒哒哒——”
这次我辨清了方向,循着声音慢慢转头,目光掠过阳台的每个角落。晾衣绳、花盆架子、空调外机,一处也不放过,最后一路攀上屋檐的拐角——
看见了!
就在檐角与墙壁交接的凹槽里,蹲着一个小小的黑色影子。不过巴掌大,灰褐色的羽毛几乎和水泥融为一体,若不是它正在有节奏地抖动身体,我根本发现不了。它蹲得很稳,两只小爪子牢牢抓住檐角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每叫一声,喉咙就鼓一下,像个用尽全力吹奏的小号手。
夜鹰。我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这是普通夜鹰,重庆夏天最常见的“深夜歌手”。
它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专注地望着前方,或者说望着某一处我看不见的方向。它叫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节拍精准得像在发电报,每一声都卯足了劲儿。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声不停,连着七八声,换口气,再来。
我突然有些感动了。这只小东西,怎么飞到我的身边?它跨越千山万水,就为了在这个五月,蹲在我家阳台的檐角上,对着茫茫夜色唱一首只有它自己才懂的歌。它不是为了打扰我,它只是——
在找一个爱人。
是的,我查过了。夜鹰如此执着地彻夜鸣叫,是为了求偶。它在用它的马达声告诉方圆几里内的每一只雌鸟:我在这儿,我很强壮,我唱得很好听,来和我一起生孩子吧。
只是它不知道的是,这里坐着一个人,正为小说情节焦头烂额,不知道它引以为傲的情歌在我听来像一台老旧的、不知疲倦的发电机。它只知道,春天来了,它活着,它要歌唱。
那么响,那么固执,那么理直气壮。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不,它可能根本没在看我。它的眼里只有那片渐渐沉入黑暗的天空,只有那个它还不知道在何处的伴侣。它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夜色就在它的叫声里。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万家灯火。楼下的广场舞音乐响起来了,小孩的哭闹声从某扇窗户里飘出来,炒菜的油烟味混在夜风里往上蹿。夜晚一如既往地喧闹,而那只小小的夜鹰就蹲在喧闹之上,用它的马达声给这一切打着节拍。
我忽然意识到,我写了那么多人物,却从来没有让一只鸟真正走进过我的故事。
小说里有人间的悲欢离合,有江边的风、山城的雾、火锅的热气,却没有一个角落留给这个和我共享同一片屋檐的小东西。它就在我的窗外,夜夜歌唱,而我之前只觉得它吵。
第四天晚上,我没有再关窗。
那个“哒哒哒”的声音从暮色初降一直持续到深夜,有时凌晨还会再响一阵。我不再试图屏蔽它,而是把它写进小说里。我让主人公说完话之后,听见窗外传来的阵阵马达般的鸟鸣。他愣了一愣,然后笑了。那只固执的鸟,比他勇敢得多。
这天晚上,我写得出奇顺畅。仿佛那只夜鹰在用它的“哒哒哒”应和着我的思路。尽管粗粝,但充满生机。
也许明天它就找到了伴侣,不再唱了。也许后天它就飞走了,去往另一片屋檐,另一个阳台。但我不会忘记,2026年这个初夏,一只夜鹰蹲在我家屋檐上,对着我,敲响了键盘。
而我的小说里,从此有了一只夜鹰。
哒哒哒哒哒哒哒——
好吵,也好动人。
(作者系重庆市两江新区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