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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重庆法制报

风的邮差

日期: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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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陆学艳

  我始终相信,风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每一粒尘埃的来处,记得每一片落叶的归途,也记得我——那个在冬月寒风里用啼哭叩问天地的婴孩。母亲说,我落地时的啼哭压过了冬夜的呼啸,屋内人声鼎沸,像一锅咕嘟沸腾的粥,彻底淹没了窗外肆虐的北风。这些细节我自然无从记起,是母亲无数次从时光深井里打捞晾晒,才让我看清生命开场的那股热乎气:原来,从来到世间的第一刻起,我就带着与生俱来的闹腾劲儿。

  后来我才懂,闹腾从来都是生者独有的特权。

  童年的小院,像一只被笑声、哭声和风声反复淘洗的容器。我们四个孩子是四粒永远安分不下的豆子,在院坝里蹦跳、碰撞、炸开。奶奶的小菜畦是她寸步不让的领地,每当“战事”升级,她高亢的劝诫声就像一枚信号弹划破天井,紧随其后的“黄荆棍”洗礼,总在哭声落下前准时抵达。疼痛是短暂的,赌气也是短暂的,风卷走挂在脸颊的泪痕都不用半炷香的工夫,新一轮的嬉闹又已经在院子的角落里重新发芽。那时的闹腾是一锅刚爆好的爆米花,噼里啪啦蹦得满院都是,咬开满嘴甜香,偶尔还混着点焦脆的烟火气。

  姨娘护着自家的孩子,我和堂妹偏是天生的冤家,每回争执不论对错,错处最后总归到我身上。我犟得像块浸了寒水的石头,半分不肯低头,哭到力竭、闹到没声,就一个人枯坐在门槛上,把满腔怒气硬生生坐成一团缩在脚边的影子。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像只凉丝丝的小手,一下一下蹭着我的后颈。奶奶走过来牵我的手叫我吃饭,我甩开;她再牵,我再甩。最后她叹口气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对着空院子发呆,坐到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块丢进温水里的糖,慢慢化开来。朦胧里,一双手把我往怀里拢,像拢住一堆快要熄透的炭,她的呢喃轻得像飘在耳边的绒毛,裹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从记忆最软的深处缓缓吹过来。

  多年以后我才懂得,那些不成句的呢喃里,藏着世上最笨也最牢的温柔:亲人的偏袒从不是辨清对错,只是怕你攥着委屈冻坏了自己。

  我跟着奶奶上山干活,从来都是个不沾锄头的旁观者。她弯腰在垄间锄草,我就窝在向阳的土坎上,看蚂蚱在草叶上跳远,看小野花在风里晃着脑袋数云朵。兴致来了就往松软的草地上一躺,新翻的泥土气息像刚揭锅的麦饼,温厚得直往肺腑里钻。阳光把我平铺在地上晒,像奶奶摊在院坝里晒的苞谷粒,每一寸都暖得发烫。这时候风总从山的那头卷着松涛过来,穿林时是粗粝的号角,快蹭到我脸颊时又忽然放轻脚步,变成一句贴在耳廓的耳语,撩着头发打转——那温度、那节奏,竟和奶奶的呢喃分毫不差。我闭着眼,忽然生出一种错觉:风在奶奶不在身边的那些时光,伴我左右。

  原来,人很小的时候就会用皮肤接住世界递来的温柔,总要等往后的某个风动瞬间,才忽然醒悟当初那阵暖到底是什么。

  刚上小学那年放学回家,大门死死锁着。我拍得手掌发红,喊得嗓子发哑,院子里连半声应答都没有,一种发涩的酸劲从胃里翻上来堵在喉咙,像被全世界暂时落了单。院边的竹林轻轻晃着,墨绿的竹叶擦出细碎的声响,细得像无数根软针,密密扎在我绷紧的皮肤上。我深吸一大口气,对着空荡荡的山野吼出一声:“奶奶——你在哪啊?!”

  风把我的喊声卷得老远,又兜个圈子送回来,紧接着就听见山坳里飘出奶奶的应答。那一瞬间,堵在胸口的酸劲像退潮的水,消得干干净净,整颗心往低处一沉,像被什么稳稳锚住。风从来不会弄丢真心的呼喊,它只是多绕了些山路替你把牵挂捎过去。爱哪有那么多复杂的形式,不过是你对着风喊一声,总有人隔着很远的山,也能精准接住你的慌张。

  我去县城读初中的那年深秋,奶奶送我去车站。漫山的绿褪成了黄褐色,像件洗得发软的旧外套。孤雁驮着风往南边飞,路旁的竹丛早失了童年的浓绿,叶尖黄得发脆,风一过就卷下几片叶子,打着旋儿往下坠,那姿态不像飘落,更像轻轻落地的道别。风把她的衣襟掀起来,一下一下往身上拍,像有很多没说出口的话,借着风的手反复和我道别。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开口,沉默从不是言语的坟墓,反而盛着最沉的想念。到了车站我催她回去,她只站在风里应了句:“到了记得打个电话。”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腾不出手去捋。车缓缓发动,我趴在车窗往后望,她还钉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成了我往后走到哪都揣在心口的句号。那天我忽然懂了,所有的爱迟早都要迎来告别,而告别的体面,就是站在风里好好挥手,不说“不要走”,只说“报平安”。

  如今,只要风从巷口吹过来,那些远得发旧的画面就自动在眼前铺开:吱呀作响的门槛,晒过太阳的泥土,车站里乱了头发的老人。思念像爬墙的藤蔓,顺着风势疯长,把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都缠得满是回忆的纹路。

  我终于不再把风当成来去无踪的过客,它是天底下最称职的邮差:替奶奶寄来隔了岁月的呢喃,替童年寄来满院的闹腾,替那些没说出口的告别,寄来一句迟来的安好。所有被时间带走的人和事,都借着风,给我一封封永远拆不完的信。

  而我站在岁月的门槛上,风一吹,就慢慢读。

  (作者系重庆第二师范学院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