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旭军
几次去过金佛山，去了就去了，和不少景区一样，不外乎就是索道、栈道、步道、土特产，稍微印象深刻的是，这儿盛产竹子，各种各样的竹，还盛产大风，浓雾，以及重庆人最喜欢的清凉。直到这一次，导游说金佛山还盛产硝——700多年前，这儿产的硝，让碾压半个地球的战争的滚滚车轮，突然就刹了一脚，毫无征兆，正是这一刹，改变了世界格局。
这是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一下子，我觉得这座雄踞重庆之南、扼守渝黔通道、海拔2200余米的大山真正立了起来。这是一座了不起的山，是一座雄性的山，一座以昂然的姿态挺立的山。
在这个初夏，站在金佛山凤凰岭，朔风凛凛，回头望向历史的深处，南宋开庆元年（公元1259年），一群赤身汉子挥汗如雨，把一担担硝水倒进大锅，再为炉灶加上柴薪，烈焰舔舐着锅底，锅里蒸汽腾腾。而相距300余里的合川钓鱼城外，横扫欧亚的蒙古铁骑的弯刀也正挥向大宋子民，大汗蒙哥正亲率大军围攻钓鱼城，他试图一举拔掉这枚牢牢钉在大宋版图上的钉子，从而快速灭掉南宋，吞并中原。钓鱼城上，守城宋兵把火药装入挖空的石球，制成“震天雷”，然后拉动抛石机，“震天雷”拖着浓烟呼啸着砸向敌群，爆炸声震得山河颤动，风云为之变色……
与此同时，由金佛山经重庆佛图关到合川（钓鱼城）的驿道上，南宋军民突破蒙古军队的层层封锁，肩挑背扛、夜以继日地把战备物资运往抗蒙一线。
也就是说，当钓鱼城一柱擎天，为大厦将倾的南宋撑起半壁江山，历史也赋予了金佛山神圣的使命，这座大娄山山脉的主峰，成了钓鱼城抗蒙战役的大后方——其特殊的喀斯特地貌造成了数量众多的溶洞，洞内硝土存量惊人，加上蝙蝠、岩燕栖息，千万年堆积的粪便富含氮元素，是造硝好原料，而硝正是制造火药的核心原料。研究表明，正是金佛山后勤的有力保障，让钓鱼城以凛然之势，一声断喝，挡住了势如破竹南下的蒙军，从此也成就了钓鱼城“独钓中原”36年的一世英名。
我随导游走向古佛洞，前面是“七十二道拐”，“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百步，豁然开朗。”一座巨大溶洞在我毫无思想准备时赫然跳进眼帘，“哇——！”我不禁发出惊叹——天然形成的穹顶，恢宏壮阔；洞内水波荡漾，泉水自洞顶落，叮咚有声，如鸣珮环，清气淼淼；一座大自然造就的古佛端坐溶洞正中，庄严肃穆，惟妙惟肖；远处众菩萨、罗汉环列，钟乳石笋千姿百态，浑然天成。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带给我的只有两个字：震撼！
“这儿就是古代兵工厂。”导游说。这儿确实具备了制造火药的一切条件：取之不尽的硝矿，源源不断的泉水，就地取材的木炭。我寻找制硝的遗迹，导游告诉我，早年洞内硝田、灶台、灰烬、引水渠、蓄水池、工匠的地铺遍布，与邻近金佛洞并称“世界最大古代地下制硝工场”，因为后世毁损，现在古佛洞仅洞道的南端，仅留存少量遗迹，而存有大量遗址的金佛洞，尚未对外开放，也就无缘探访。据考，金佛山有大量溶洞，大多有熬硝的遗迹，规模惊人。
眼前的古佛洞梵音缭绕，灯火阑珊，据说早在唐宋，洞内已有宗教活动——透过佛教界的香火，人们仿佛看见古代万灶齐明、万人挥汗的壮观场面。当年的“兵工厂”生产火药，火药强武，武以止戈；现在的佛教道场，祈福人类和平幸福，二者殊途同归，倒不违和。
只是，当年在这个地下世界劳作的工匠们，永远无法想到，他们熬的硝制成的火药，在开庆元年（公元1259年）七月癸亥日的钓鱼城炸响，一代枭雄蒙哥在这个小小的城池前折戟沉沙，就此殒命，这一刻，蒙古人发动的战争机器，骤然熄火。金佛山以这种方式默默支撑了世界抗蒙战事，在历史上留下了厚重的印记。
事实上，金佛山的“雄”不止这些，其不但是抗蒙大后方，也是烽火前线。金佛山东北的龙崖城，与万州天生城、奉节白帝城等，形成了南宋抗蒙战略的山城防御体系。如果说钓鱼城是川北门户，主要阻击从陕西、川北顺嘉陵江水路南下蒙军主力的话，龙岩城则是渝黔边界隘口，镇守南部陆路咽喉，防御从云贵迂回包抄的敌人，两城互成南北犄角，护住了重庆腹地。
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龙崖城，宋军曾斩蒙使、焚招降书，两次主动出击，配合钓鱼城主战场大败蒙军，被称为“南方第一屏障”。如今的龙崖城大已坍塌，仅存城门、残墙、水池和一块摩崖记功碑，诉说着当年那段烽火硝烟的壮阔历史，“诸将争击，贼败而退”。
目光拉回近代，金佛山以同样的慷慨，支持了另一场战争——抗战期间，军民熬硝超百万斤，有力地支援了正面抗日战场，同时，金佛出产的治疟良药黄常山，为抗战立下汗马功劳。
从重庆市南川区文化和旅游发展委员会得知，金佛山、钓鱼城正以川渝宋元山城防御体系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如申报成功，重庆又将增加一高性价比旅游项目，雄性的金佛山以其厚重的历史的积淀和丰富的自然馈赠，涵养着一方子民。
一座山的伟岸，不仅仅在于其巍峨峻拔的身姿，也不仅仅在于其物产的丰富，更在于其是否有脊梁和担当。如今的金佛山，正以新的方式，诠释着时代担当。
（作者系本报副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