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柳
记忆中,母亲一生有三件宝——纺车,织机,门箱儿。虽同视为宝贝,可用途各异,纺车纺线,织机织布,门箱儿则专门负责装重要的物件儿。
富人家有“掌柜的”一说,而在我们穷人家,多数甚至连个箱子都没得掌,所以这所谓的“管事”,在我看来,其实就是握有一串钥匙。母亲的门箱上也有一把铜锁子,钥匙也是铜的,像半截砸扁了的针,插进去一捣鼓,开了。
我没有细问过这门箱到底是母亲的陪嫁,还是后来父亲给置办的,总之,看到母亲很稀罕的样子,我就知道它应该是母亲生命中最为值钱的东西之一了。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母亲每天除了下地干活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纺车和织机上度过。母亲纺得一手好线,也织得一手好布,听母亲说,她十三岁进我们家的时候,三叔四叔连个裤子都没得穿,是她没黑没明地织布纺线,缝新补烂,才让一家人的光景,勉强有了生活的模样。
母亲能干,要强,也很大方。辛辛苦苦一辈子,啥都想着家里人,唯独没有自己,至于说到私有财产,我感觉除了纺车和织机,还就只有上炕泥台子上的那个门箱了。
门箱有一对小箱门,箱门上装有一对铜环、铜把手,打开箱门,一片木板把门箱分成上下两层,上层小包袱里,包着几件只有过年或走亲戚才舍得穿戴的新帽子、新衣服,也有从来舍不得用的新枕头、新头巾之类。下层的箱框里,母亲常将一些舍不得吃的“嘴头子”、零碎儿放里面。在我记忆里,那可是个很神秘的存在,常常惹得我把鼻子贴上去闻里面的味道。
当年的乡下人家,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偶尔一两个苹果、炒花生、水果糖,亲戚带来的一盒饼干等。母亲为了让我不至于一次吃完,也为了防止再来个亲戚娃啥的,没有东西哄嘴,才偷偷地将它们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在那时的我看来,母亲的门箱就是个能变出零食的聚宝箱了。
后来,我渐渐长大,师范毕业当了老师,也常常买一些好吃的水果、饼干、糕点之类的给母亲。可母亲总舍不得吃,顺手又将它们锁进门箱里,我也曾多次劝她不要存了,趁着新鲜还是早点吃了,母亲硬是不听。不是等孙子来,就是给串门的小孩子们吃,结果往往是因为过期又白白地丢掉了。
那年暑假,父亲临终前,已经不能说话了,可眼睛却一直向着门箱那儿看,我猜父亲一定是有安顿的,就赶紧打开门箱。原来,在一个布做的钱夹里,包着几卷我平时留给父亲的钱,他却一直没有舍得花。那一刻,我难过极了。我轻轻地合上箱门,就像合上了父亲勤俭的一生。
父亲去世后,母亲似乎更加珍爱她的门箱了。每次接母亲回城里,她都要亲手将门箱锁好,虽然,钥匙总是压在门箱上面叠放的被子下。至于门箱里锁的东西,或许只是一包舍不得吃的饼干,豆奶粉,甚至几颗水果糖。可这又能怎么呢?谁让它是母亲守了一辈子唯一的私有财产呢?
我也曾试探着问过几次,妈,你门箱里锁的到底是什么宝贝?母亲笑而不语。我知道,或许她是根本说不上什么宝贝的。就像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处属于自己的空间一样,门箱只是属于母亲一个人的私有空间。
那年秋天,八十七岁高龄的母亲,因无情的病痛弃我而去了。临终前的那个下午,母亲已不能说话,她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有一刻,和父亲去世前一样,她竟也痴痴地望着门箱发呆。我想,母亲这一定是要我把它打开了,我不敢懈怠,赶紧打开门箱,从上面的架板上,双手捧出一个白布包袱,在母亲的注视下小心地打开,是母亲寿衣的。待看清楚之后,母亲轻轻地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双眼。母亲表情平静,也许是因为看到了她要穿走的那套寿衣,也许是看到我接手了门箱的铜钥匙。
入夜后,母亲走了。我独自坐在母亲常坐的炕头上,良久。我掏出那把带着母亲体温的铜钥匙,插进锁孔,像母亲无数次开箱时那样,轻轻一旋,开了。里面空空如也,一股熟悉的气味,混合着松木、旧布和时光的味道,幽幽地散发出来。母亲把她最后的一点念想,也穿走了。
我轻轻关上箱门,溜下炕来,那把铜钥匙像卡在嘴边的一声叹息,永远地,留在了锁芯里……
(作者单位:甘肃省天水市秦安县第四小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