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倜
我是土生土长的重庆人,下乡当知青之前,我没离开过重庆。重庆话,对我而言不仅是乡音,更是刻进骨子里的记忆。我以为,重庆方言有两个非常显著的特点,一是口语中喜欢用叠词,另一个就是尾字带儿音。
不知是否是性格使然,重庆人豪爽耿直,又乐观幽默的独特性格也反映在语言上。使用叠词,就像给语言加了“调味料”,让口语表达瞬间鲜活起来,充满生活气息和人情味。我粗略做了分类:
有一类叠词让表达更生动,比如,“惊抓抓”比“惊讶”更能传神地描绘出大惊小怪的样子;“鱼摆摆”不仅指鱼,还能让人联想到鱼儿活蹦乱跳的姿态,充满童趣和生活气息。“香喷喷”显然比一个香字更生动,仿佛那股香气已喷进你的鼻子。“臭烘烘”让你置身于一种糟糕的氛围之中,形象地表达了臭气熏天的程度。“飞叉叉”让人一下就联想到一个人披头散发飞奔而来的形象。“醉醺醺”“哭兮兮”“甜蜜蜜”……这些叠词都非常有画面感,起到了语气的烘托和强化作用。
还有一类叠词自带幽默感,比如,“圆溜溜”“软绵绵”“硬邦邦”“亮晃晃”等,有趣的是,重庆方言里几乎所有的颜色都用了叠词,“黑黢黢”“红彤彤”“黄熵熵”“绿荫荫”“白虾虾”……这些软糯叠词,亲切又可爱,体现了重庆人性格中幽默风趣的一面。
重庆方言中叠词的应用范围非常广泛,几乎涵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似乎万物皆可“叠”,比如食物肉称“嘎嘎”,动作躲开称“梭边边”,状态糊涂称“旷西西”,伤口疼痛称“火瞟瞟”,身材长相有“高茨茨”“矮矬矬”“胖嘟嘟”“瘦筋筋”,生活用品“油罐罐”“醋瓶瓶”等。
另一个显著特征是,话音中普遍带“儿”音,这让有些生硬的话变得软萌起来。你读,地名类:望龙门儿、磁器口儿;称谓类:妹儿、娃儿;量词类:丁丁儿、嘎嘎儿;菜品类:毛肚儿、火锅儿;形状类:圈圈儿、块块儿;物品类:铲铲儿、包包儿……
如今我已年过七旬,在陕西、四川生活了几十年,仍然一口浓浓的重庆腔。走在大街上,那些熟悉的叠词和儿音,总能让我迅速找到老乡。大量运用的叠词和儿化音,已深深融入重庆人的日常交流中,成为一种独特的文化符号。
方言是地域文化的“活化石”,具有文化多元的不可替代性,承载着乡愁和地域认同,一句乡音,能瞬间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唤起对故乡最醇厚的情感。但是,随着普通话的推广以及人口频繁流动,各地方言正渐行渐远,这是社会发展中传统与现代、统一与多元之间碰撞的缩影。“纵有千般不舍,终是浪行不回头”,也正因如此,我们对家乡方言的未来,生出一种愁绪百种无奈。乡音难改,鬓发已衰。未来何处闻乡音?难为继,终究是烟消云散。
也许,有舍才有得。但是,至少我这辈子,仍然会固守乡音,在“亮晃晃”的阳光下,去走过人生那一道道“沟沟儿”和“坎坎儿”。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