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泽
人生至境,不在于奔走追逐,而在于用心看见。看见疾苦,看见微光,看见内心山河,并于所见中明事理、知悲悯、得从容。
幼时所见,深入骨髓。父母躬身田间,早出晚归,没日没夜地劳作,特别是夏季,晌午都已过了,正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他们连早饭都顾不上回家吃。人不负田地,田地也不负人。田间地头,一棵杂草都难看到。母亲那张因骄阳炙烤与雨水汗水反复浸湿而成的焦黑面庞,如刀刻在我脑海。秋收时,父亲靠着一根拄杖,负荷一两百斤重的稻草把子,从地上跪着站起来,令我揪心不已。
童年所见,让我目睹生活之艰难,理解了尼采“受苦的人没有悲观的权利”的含义。
我六七岁开始上小学,要走一个多小时山路,需穿过两片树林,跨两条河流,还要经过多条泥泞田坎,虽常感到孤独害怕,却从未打退堂鼓。上学时一路爬坡,爬到离学校还有几百米的垭口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听到“铛铛铛”上课铃声,还得不顾一切向学校冲。时常穿着半截鞋子,脚趾和膝盖被磕得鲜血直流,现在回想,幼时能见生活之不易,又何尝不是一件幸运的事儿。
人间烟火里,处处皆可见。我们小区有对年过七旬的老夫妻,儿子开出租车,儿媳在超市打工,祖孙三代挤在一个小户型里,孙子孙女渐渐长大,老屋实在住不下。前两年,老两口倾尽积蓄,资助儿子在临近小区按揭了一套房子,两位老人则在老房子居住,靠捡拾废品维持生活。一次,我看见老头一手将垃圾桶盖支起,躬着身子在桶里翻找,把有用的东西一个个拣出来,装进身旁老伴提着的塑料袋。每次相遇,我总会问一句“有收获没”?老大娘总是笑哈哈地回我“还可以”。老两口住一楼,有时我饭后在院坝散步,总能看到他们边吃饭边看电视、偶尔还会小酌一杯的情景。他们清苦但安然,劳碌却知足,让我看见:幸福并非锦衣玉食,而是心有阳光,不畏风霜!
寻常岗位所见,亦藏诗意与温暖。我所在单位有位保洁大姐,每月收入微薄,中午自带伙食。一次,看见她眼眶红肿,像是流过泪,我就问了一句“大姐,怎么啦,碰到难事了”?她没有想到我会关心她,连忙说“没有,没有”。自那以后,她见到我总是笑眯眯的。前些天,单位停车坝旁的两棵黄葛树接连换叶,我每天上班都能碰到大姐在清扫树叶。一天早上,她对我说:“这棵树还在掉叶,那棵树已换完叶子,好漂亮!”其实,几天前我也注意到了。换叶的黄葛树先是一树金黄,随后叶片纷纷飘落,渐渐地,树上又长出“满天星”,风轻轻一吹,树下便一地“绒花”,一边落叶飘飞,一边新绿葱郁。旧去新来,一切自然又美丽。毛姆曾说:“一个人能观察落叶、鲜花,从细微处欣赏一切,生活就不能把他怎么样。”相信保洁大姐的看见,无疑消解了她生活中的很多压力。
万物平常,却处处藏美;众生皆苦,却各有其光。惟有真正的看见,方能于平凡岁月中,活出生命的辽阔与丰盈。
(作者供职于重庆市涪陵监狱,系涪陵区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