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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重庆法制报

凤凰古城的月亮

日期: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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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刘浪

  在凤凰古城的那个晚上,月亮特别的圆。

  当天上午,我专程去了沈从文故居。古朴,雅致。在这里,沈从文度过了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故居里的展陈,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沈从文那一手工整隽秀的好字。《我的写作与水的关系》等手稿,都很漂亮,让人赏心悦目。早年间,他就是因字写得格外出众,进了当地部队作司书,做一些抄写公文之类的工作。为了精进书法,他还买了很多字帖。在部队时,他的房间到处是平日临摹的书法条幅。他誓要超越古今名家:“胜过钟王,压倒曾李”。

  现在故居正厅的两侧,还挂有他的书法条幅。右边那幅,录李白《古风·桃花开东园》,落款:“从文习字,时年七十九。”左边那幅,录唐代诗人王湾的《次北固山下》,落款:“沈从文书,时年八十。”可见,书法是他一生未曾落下的爱好。

  进门左边的玻璃柜,陈列了他历年出版的作品。引人注目的,除了一整套2002年北岳文艺版《沈从文全集》,还有一套12卷本的《沈从文文集》,1982年由花城出版社与香港三联书店联合出版,装帧精美。

  午后,天蓝如洗。我沿着沱江边的石板路漫步,碧绿的江水缓缓流淌,偶见一口小小的古井,竖“一瓢饮”三个大字的石碑。我不禁想起《论语》中讲颜回的典故:“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俯身细看,大字旁刻有黄苗子题记:“一九八二年五月,随沈从文先生在此酌泉一瓢,清心爽神,永留肺腑。永玉兄嘱为记。”

  1982年5月,那是沈从文生前最后一次回到家乡凤凰,参观了他的母校文昌阁小学,还受邀到吉首大学演讲。故居里展陈的几本《吉首大学学报》,其封面刊名就是当时题写的。

  遥想他二十岁那年,背井离乡,远赴北平。当窝在“窄而霉斋”饥寒交迫时,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也许留在部队,说不定会有一个更为可靠的前途。而在这里,一年多了,求学无门,身无分文。辛苦写出的几十篇稿子,投出去也都石沉大海。

  后来幸得郁达夫、徐志摩等大作家的关心。不久,《晨报副刊》刊登了他的散文《一封没有付邮的信》,这是他发表的第一篇作品,稿费为两张五角钱的书券。不管怎样,至少让他看到了希望。1926年11月,他的第一本书《鸭子》终于出版,从此走上了职业作家的道路。随后,《从文自传》《边城》《湘行散记》等系列作品,陆续诞生。

  从沱江边的听涛山,去往沈从文墓地的石阶旁,一块翠绿色草书石碑,为黄永玉所撰悼词:“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

  十五岁的沈从文,秉承要做将军的家训,长期如浮萍般,随军辗转于湘川黔边境的山山水水之间。而后懵懵懂懂闯入文坛,1949年后又突然从文坛消失三十余年。尽管沈从文说,放弃文学转入文物研究,是他自己主动的选择,但我仍心存疑惑,30多年漫长的岁月里,他是否真正做到断情绝念,彻底熄灭了心中的文学火种?

  粗略翻了翻《沈从文全集》,再翻《沈从文别集》,我想我找到了一点答案。1952年,他在四川内江写过一部中篇小说《老同志》,不过未能发表。1971年,他已年近七旬。一天,他从湖北咸宁寄给黄永玉一封信,信中夹了一篇《来的是谁》手稿,长达8000余字。他说,计划写一部长篇小说,关于黄永玉家族本姓张而非姓黄的故事,信中寄来的是小说的楔子部分。另外,他还写过《忆崂山》《忆玉兰花》等不少诗词,尤其古体诗居多。

  我觉得,沈从文“亦慈亦让”的性情背后,骨子里还是一个士兵,一个至死仍在文学领域默默战斗着的士兵。

  在听涛山山脚的“从文书屋”,我找到一本《从文家书》,赶紧翻读那篇编后记:“从文同我相处,这一生,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后来逐渐有了些理解,但是,真正懂得他的为人……是在整理编选他遗稿的现在。”

  沈从文与张兆和,一个是初到京华的“乡下人”,一个是名门望族的“张家二小姐”,沈从文好不容易,才喝上了爱情的甜酒。1933年9月,两人在北平结婚,文艺界众名流到场祝贺。周作人送喜联:“试游新奇境,相随阿丽思。”因沈从文曾仿《阿丽思漫游奇境记》,写过一部长篇小说《阿丽思中国游记》,也是他唯一的一部长篇小说。两人婚后,有柴米油盐,有流言蜚语,有时代的风云变幻,难免有误解、有矛盾。2003年,妻子张兆和去世。2007年,也是一个5月,家人遵照她的遗愿,将骨灰由北京迁至听涛山,与沈从文合葬于此。

  在“从文书屋”门前的茶寮,我找了靠边的位置歇凉喝茶,打发下午时光,没头没尾地想着沈从文的传奇人生,以及爱情。半生辉煌,半生寂寞。不知不觉,一轮圆月已爬上对面南华山的肩头。

  (作者单位: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政府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