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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重庆法制报

夏日序章

日期: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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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苟均君

  山城的初夏,是被一抹蓝紫色的烟云唤醒的。

  晨雾未散,蓝花楹已褪尽残绿,披上一身如梦似幻的盛装,它们恣意生长在坡坎之上、石阶之旁、老楼转角。因地势跌宕,花开也错落成趣:有的倾泻而下,宛如垂落的紫蓝飞瀑;有的临江而立,与楼宇帆影遥遥相望。它开得落落清绝,自带几分巴山渝水的寂意。无数铃铛似的小花,从羽状复叶间簌簌垂挂,绵软沉柔,像封存了岁月的风铃,又似一场凝住不散的薄暮烟雨。繁花满树,盛大却从不喧嚣,只透着一种巴渝市井里遗世独立的清宁。这便是山城初夏独有的限定浪漫——冷调底色里,漫溢着淡淡清愁,也裹着人间烟火的温软。

  暖阳穿枝,花色晕开层层深浅,荫蔽处是沉敛的紫罗兰,光影里是清透的浅蓝霜雪。晚风拂过,满树花枝漾开迷离柔光,仿佛转瞬就要融进山城缭绕的云雾。清风徐来,轻掀花的面纱。花瓣纤柔,似浸过晨露的绡纱,边缘缀着细碎温婉的褶皱。五片花瓣拢合低垂,凝成一枚朝下的小喇叭,矜持呢喃着老巷深处无人知晓的心事。每一朵花都像身着紫纱的伶仃舞者,于枝头踮立轻旋,栖着一场属于雾都的温柔幻梦。那些拢得紧的,是山城人的含蓄;微微绽开的,是窥看人间烟火;被风吹得后仰的,便是迎着江风自在洒脱。一树繁花,汇成一首无声的赋格,每一节都在诉说绽放与飘零的宿命,也暗合重庆人随性又念旧的性子。

  花下早已铺就一层薄薄的蓝紫花雪。老街的孃孃挽着竹编菜篮慢悠悠走过,篮里装着新鲜的绿叶菜,还揣着半块嫩豆花,脚步不慌不忙。走到花树底下便驻足仰头,眉眼弯弯地叹一句地道重庆话:“这蓝花楹开得才乖哦,硬是好看惨了。”唠两句家常,再踩着青石板梯坎慢慢往老巷深处走。白发老爷爷端着盖碗茶,坐在黄葛树下的竹藤椅上,摇着蒲扇望着满树蓝紫,一口老茶入喉,伴着耳边街坊的闲谈,岁月都慢了下来。俯身拾起一朵,花香清浅幽微,糅合着草木的清润、泥土的湿润,还混着巷子里飘来的老荫茶清香、花椒牛油的余韵,是重庆初夏最妥帖治愈的气息。抬眼远眺,晴空被花云滤得清旷高远。远处,轻轨穿楼呼啸而过,是山城独有的魔幻烟火,车厢里挤满了放学归家的娃儿,背着书包叽叽喳喳,隔着车窗,那抹蓝紫一闪而过,悄悄落在某个少年的眼睛里,成了童年初夏最温柔的印记。

  看蓝花楹最好的方式,是漫步。天桥上、街巷拐角、临江岸畔,花倚栏盛放,或在转角猝然探出一枝清艳。行人或步履匆匆,或驻足抬眸,耳畔是徐徐江风与市井喧嚷——茶馆里麻将哗啦作响,江边老伯摇着蒲扇摆龙门阵,火锅店飘出牛油香气,混合着蓝花楹若有若无的幽凉。眼前繁花与人流交织,这便是山城最动人的夏日序章。

  这场花事,急不得,也留不住。再过些时日,这些精巧的小铃铛会乘风归去,化作尘泥。那时虽有浓荫,却再无此刻这般如梦似幻的忧郁与温柔。

  我静静伫立花下,任由一两朵落花轻拂肩头。身后是望不到头的梯坎,脚下是江水悠悠东去。远处传来渡船的汽笛,短促而悠长,像山城人惯有的脾性——干脆,却又念旧。心中无惋惜,只有满心的领受。这便足够——在山城初夏的某个清晨或午后,与一场蓝花楹的温柔梦境不期而遇。它用一树清冷的蓝紫告诉你:世间至美的光景,从来都在盛大与易逝擦肩的刹那,轻轻一颤,便成永恒;而山城的浪漫,从来都是山水藏花事,烟火润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