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财
暮春时节,山城黄桷坪的茂林间,此起彼伏响起那清越又凄切的啼鸣——“米—贵—阳—”,三声一度,悠远绵长。这便是阳雀,又名鹰鹃,常隐身密林深处,只闻其声,难觅其踪。自清明至盛夏,昼夜啼鸣,不觉疲惫。乡里人唤它催耕鸟,常言道“清明三朝阳雀啼,阳雀不啼春过期”,于我而言,这声声啼鸣里,藏着童年影像,载着父母辛劳,裹着游子思念,更有道不尽的人世沧桑。
上世纪八十年代,每逢学校放农忙假,那便是农村最繁忙的时节,父母的奔波与辛苦,在这片光景里显得格外刺眼。麦浪翻金,四野漫溢丰收之喜,却难掩农人满身汗水与疲惫。骄阳炙烤,酷暑难耐,蚊虫追咬,无处可逃。无电扇驱热,无冷饮消暑,更无机械助力,徒有躬身田垄,脸朝黄土背朝天,肩挑背磨为三餐。
伴着阳雀啼鸣,父母天未亮便荷锄下地,直至星月满天,才拖着疲惫归家。汗水浸透衣衫,眉宇尽是心酸。阳雀声声不绝,仿佛在低诉农耕人扎根山野的宿命,道尽与天地共生、向岁月谋生的艰辛。那啼声,混着麦芒的微刺、泥土的腥香、血汗的滚烫,深深镌入记忆,融进年少骨血,终成岁月里永不磨灭的印记。
1994年夏天,阳雀叫得格外悲怆。同村一位李姓户主病逝,他常年缠绵病榻,家中农活全靠妻儿苦苦支撑。他家门前那满满一箩筐青霉素玻璃瓶,曾是生的希望,终究未能留住他的命。李家小儿与我同龄,那份生离死别的绝望,有哀伤,有庆幸,更有难言的怅惘。彼时,收音机里缓缓流淌着的《其实不想走》,与阳雀啼鸣交织回荡,唱尽了对人间的眷恋、对亲人的不舍,也道尽了对妻儿难言的亏欠。山野无声,丧钟为在苦难中挣扎的生命而鸣。那个夏天,我初次真切体会到,在贫苦与病痛面前,生命竟如此脆弱不堪,苦难亦是这般无情无奈。
岁月在阳雀声声里悄然流转,父母躬身田垄,默默耕耘,耗尽一生,终归于微尘。他们目不识丁,扎根乡土底层,却以最质朴的模样、最坚实的臂膀、最沉默的坚韧,含辛茹苦抚育我与哥哥长大。倾尽所有,把最好的一切予以后辈,独自咽下半生风霜。
那些披星戴月的晨昏,被岁月压弯的脊梁,被汗水浸透的衣裳,被农具割破的手掌,磨得发亮的锄头,勒出深痕的扁担,赤足踏出的脚印,咬牙扛起的担当……一幕幕涌上心头,皆化作心底难言的疼惜。
常说知识改变命运,我凭借这份倔强,侥幸逃离了养育我的小山村——插牌冲。一路风尘,辗转他乡。可每至春夏,耳畔一传来阳雀啼鸣,心便骤然一颤,纵然身处闹市繁华,思绪亦会瞬间飞回那方小小的山村。如今双亲已逝,坟头青草枯荣交替,再也等不到他们归家的身影,再也听不见熟悉的叮咛。这声声阳雀,便成了我与故土、与双亲之间,最绵长也最心酸的牵绊。
民间相传,阳雀啼鸣是女子在呼唤远去的夫君,满含化不开的哀怨与思念。我从未见过阳雀真容,正如有些时光一去不返,有些亲人再难相见,有些过往只能深埋心田。可这啼鸣穿越千年,透过密林,淌过岁月,声声撞在心间,落满思念。
那是对逝去的怅然,对故土亲人的牵念,从不张扬,却直抵人心。它时时提醒我不忘来处,铭记根之所系、脉之所维,纵使前路漫漫,亦心怀赤诚,步履坚定。
它啼唤的是“米—贵—阳—”,更是我心底千万遍呼唤的爹娘。啼声里,有农耕岁月的辛酸,有人世无常的感慨,有刻入灵魂的乡愁,亦有无法弥补的遗憾。
岁岁年年,阳雀啼鸣依旧。我对双亲的眷恋、对故土的深情,亦如这声声不绝,悠悠扬扬,伴我余生,从未稍减。
惟愿岁月温柔,少些忧伤,多些安康。
(作者单位:重庆电力高等专科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