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贵
小时候，总喜欢跟在母亲身后模仿种地，打尖，锄草，翻土，觉着十分新鲜有趣。但孩子气的“千翻”，多于认真的农事，折腾半天总需要母亲善后，亦或将苗子重新扶正，亦或将留在地里的草根拔起。母亲脾气特别好，重新翻土的时候，还乐呵呵地夸她的幺儿帮她省了小半晌力气。我便信以为真了，心里盘算着，今晚母亲肯定会煮一碗油叽叽的挂面，犒劳犒劳她能干的小儿子。那时候母亲还很年轻，两条乌黑的大长辫儿，随着锄头上下翻飞，仿佛在弹奏田园交响曲。我在地角静静地听着，想着喷香的面条，慢慢地进入了梦乡。皎洁的月光下，半梦半醒地摇晃在母亲结实的后背，嘴角流着甜甜的梦口水……
母亲见我如此爱种地，便在房后的院林地给我留了一小块土地，让我按自个儿欢喜的方式去侍弄，我便把那方土地改造成了每天必去的菜园、花园和乐园。
寒冬腊月土地板结僵硬，小锄头使劲砸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有时还会弹起来磕着下巴。春天来了，一锄头下去就像挖棉花，松松软软十分轻松，真的让人体会到了季节在土地上的直接变化，实实在在学到了课本上的句子：春天来了，一切都是刚刚醒来的模样。
种什么，什么时候种，母亲从不干涉我，只是将栽剩的菜秧、时令的种子交给我。那些菜秧歪歪扭扭委屈巴巴地在我手上，我小心翼翼用土培好，定时浇水施肥，竟渐渐欣欣向荣绿油油一片。母亲便在做饭的时候对我讲，儿啊，去你的菜园摘把菜回来，今晚炒个小菜。得咧，小脚丫飞快地奔向菜园，格外有成就感。比这个更有成就感的是，我把寻常的花花草草，养出了别样的风采。从别人家借了几粒牵牛花种子，种在菜园边上，几个月后长成了一堵花墙，引得左邻右舍都来观赏。母亲爽快地炒了一大锅干胡豆，乐呵呵地分给来赏花的人，那自豪的眼神，比我考了双百分还要晶亮。其实，我是悄悄用了家里金贵无比的尿素肥，牵牛花才这样疯长。母亲或许是知道的，但她什么都没讲。我现在才明白，或许在母亲朴素的意识里，儿子的快乐，比尿素肥更加金贵。
除了快乐，小菜园也给我带来过悲伤。有一年我种了一窝黄瓜，由于菜园四周是树木，光照不充分，好不容易才结了一条。我每天上学前放学后都要去观察黄瓜的变化与成长，从毛茸茸的小虫样子，到青涩涩的粉笔大小，到光溜溜的香肠模样，到浑身涂满了金色的光芒，那条黄瓜，我舍不得吃，只想陪着它一块儿长大。然而，有一天回家后发现，黄瓜居然被人摘了，家里人天天在地里忙农活，没谁在意这条陪着我长大的黄瓜，也不知道是谁摘了它。我坐在菜园里伤心地哭了一下午，天黑的时候母亲过来，轻轻地给我擦干眼泪，柔柔地劝慰道，农村的果母子实，种出来都是拿来吃的，谁吃不是吃呢。母亲朴实的共享观念，几十年后，居然如蔓长的黄瓜藤，爬到了我俩共建的城市露台菜园。
母亲自从照顾我女儿顺顺——她唯一的最爱的孙女儿考上大学后，便执意回农村老家居住。她觉得自在，快活，儿孙们也就顺着她的意。母亲毕竟是八十四岁高龄老年人，去年又做了髋关节置换手术，到底放心不下，便极力说服她回城继续与我们生活。儿孙们轮番游说，都被老人家婉拒。后来我想到，母亲一定是舍不得她经营了一辈子的土地，还有那些孩儿般笑眯眯成长的庄稼。我便给母亲讲，我在自家露台上开辟了一个菜园，技术差长不好，急需她回来指导，还说需要她在农村砍斑竹儿给瓜果搭架子，因为她搭的瓜架最能结果实。果不其然，母亲竟欣然答应回城了，不辞辛苦砍了好多斑竹杆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扎扎实实捆了好大一捆。清明节回去接她时，塞了满满当当一车。嘿嘿，这一局与母亲斗智斗勇，幺儿完胜。
回城后，露台菜园成了母亲每天的心心念念。时光流转，一如母亲当年给我留的菜园。每天上班前，我都要扶着母亲去一趟露台菜园，毕竟她腿脚和身体不复当年。当年翻飞的黑发辫，已变成满头银发，被露台的风轻轻吹乱。但母亲对庄稼和蔬菜的热爱，一如当年。她不关心我精心培育的花花草草有多鲜艳，只关心她播下的豇豆有没有发芽，种下的南瓜有没有打崽，吊秧的西红柿有没有开花，海椒茄子是否被风吹倒。她最乐意邀请左邻右舍来她的露台菜园，一起聊天，聊完天每人摘个瓜，揪把菜，尽兴而来，满载而归。共享菜园，共享晚年。母亲对蔬菜偏爱到了极点，甚至在阳台上我和爱人买回的花盆里，悄悄埋下她从乡下带回来的种子，等到种子歪歪扭扭探出头，母亲惶惶地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急慌慌地护住苗子，嗲声讲“一会儿就移栽到露台菜园去”。那一刻，让我想起了母亲对我悄悄拿家里金子一样尿素肥的不言不语，还有她将我护在身后，与欺负我的乡邻的厉言怼语。母亲啊，我永远是您呵护的幼苗，有您在，无惧风雨。
为母则刚，我的母亲同样如此。记得有一年，母亲带我到镇上赶场，那天下着大雨，满街泥泞。我蹲在街沿将裤脚挽到膝盖以上，一则防止泥水脏了裤子，二则遮住膝盖上的破洞。谁料，这个动作阻挡了匆匆赶路的乡邻，他一把揪住我后脑勺的衣领，啪啪给我两个耳光，骂骂咧咧地不断输出。母子连心，那两声山响立即导入母爱藤蔓的神经。母亲一把将我拉过来护在身后，使出全身力气将高出她一头的乡邻大汉推搡倒地。母亲嘶吼着质问他为什么打我，周边的乡邻也纷纷指责那个莽汉。那人见势不妙，灰溜溜地走了。我站母亲身后没有哭，在那个以衣看人的年代，我明白乡邻平白无故欺侮我的底气。冰冷的雨水浇过我火辣辣的脸颊，我在心里暗暗发愤，快快长大，快快长大！我要长成母爱藤蔓上最强最大的瓜，为母亲遮藤挡蔓，穿越泥泞，走过冬夏。
小时候，母亲给了我一方乐园，也给了我快乐的源泉。长大后，我还母亲一座露台菜园，那里有我们共同呵护的瓜果，一起沐浴的星光，还有每天都升起的希望与太阳，照耀着藤更长，滋养着瓜更香！
（作者单位：重庆市日用消费品集团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