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旭军
我发现,每到这个季节,我纠结于内心的乡愁,总会变成一片开得热闹非凡的槐花,我于是总爱打电话问祥娃,小庄沟里的洋槐花开了没。有时候祥娃说,早了点,还要几天。有时候他说,已经开过了,结了槐荚。我便一阵怅然。
由于远在千里之外,加上我对时间总没概念,所以,我的思念总是“错过花期”,好不容易碰上了,如果祥娃说,开得正繁呢,我就立刻想到那满沟满坡的白,香气四溢。古人拿梨花形容的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其实,洋槐花也一样,开起来洁白如雪,素雅,热烈,恣肆,生机盎然,把梨花改成槐花,也不违和。
故乡那片黄土地干旱贫瘠,被许多植物嫌弃,不愿意在这儿扎根,桃梨杏柳虽然也有,但总是长得扭扭捏捏,也难侍候。唯有槐树,从不抱怨黄土地的贫瘠,从不抱怨气候干旱,从不抱怨风沙肆虐,只要根扎进土里,就开始长,不久,那儿就会有小小的一片槐林。
槐花是小时候的一团馥郁的记忆。每年五一刚过,槐花就如期开了,一串一串,淡淡的香引来蝴蝶,也引来蜜蜂。蜜蜂是隔壁芦子湾村的,四周的村子只有芦子湾有养蜂,芦子湾只有永祥家养蜂——你看蜜蜂来了,忙忙碌碌,心无旁骛,它的世界全是花事,不要打扰它,它一朵花一朵花地审视,很快双腿挂满了花粉,“嗡——”一声,朝芦子湾方向飞去了,提着两只小小的灯笼。槐花蜜很好,一尝就知道——槐花特有的清香。
在那“瓜菜半年粮”的年代,槐花还是果腹的口粮,在树上瞅中一串,轻轻一捋,就下来了,和上面粉,烙成槐花面饼,或者拌上杂粮面,掺少许水,在锅里小火焖熟,就是“焪馍馍”,简单方便抗饿。吃槐花不能选开盛的,半开未开的最佳,比野菜强太多了。
因为容易成活,就贱——槐树无法像桃树李子树一样,享受房前屋后的礼遇,只能在野外见缝插针地找立身之地,坡上,路边,地埂,崖缝……人们也似乎不愿意砍来烧柴,槐树全身长满刺,刺硬而尖,一不小心会“蜇”你一下。小时候“千翻”,摘一槐刺藏于食指和拇指间,找到同伴:“你能把我的指头分开的话,我就算你能!”伙伴一脸不屑,指头伸进我食指和拇指间一勾,“啊”一声惨叫,槐刺扎进他指头肚子上了。
由于槐树的材质极硬,斧锯不入,还长得不直,容易开裂,容易被虫蛀,既打不了家具,又当不了房梁,最多砍来几根椽子,搭个羊圈牛棚。但槐树从不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它执拗地爱着这片瘠土,把自己长得绿意盎然,仿佛是绿色颜料,被画师点染在大地的宣纸上——就那么一点,然后就慢慢晕染开去,晕染开去……直至洇绿整个纸面。
父亲在世时,就是那位在黄土地上点染绿意的“画师”,他在小庄湾种了一辈子庄稼,也种了一辈子的树,柳树,椿树,楸树,核桃树……还栽过耐旱的酸刺、柠条,但成活的少得可怜,野生的槐树虽然不少,却不足以给黄土地绿色的慰藉,小庄湾还是光着膀子,肌肤裸露,北风吹过,黄土飞扬。父亲发现只有槐树和他一样,爱这个村庄,愿意把一生托付给形如瘦马的山梁,托付给乱石嶙峋?的沟壑。
后来,父亲只种槐树,他把槐籽收集起来,育成苗,然后从小庄沟里开始种起,他相信,绿色会从沟底向山梁上流淌。他选择土厚保墒的地方,挖一个小坑,放上一棵小树苗,填上土,踩上几脚,再罩上一些酸刺——羊或野兔经常会把槐树头掐了。种树成了父亲的日常,只要稍有空闲,就扛一把铁锹几株树苗出门了,在他认为合适的地方,栽下一株希望。
慢慢地,村庄下面的峡坡上也绿意盎然了,以前零星的槐树林,现在连成了一片,生机勃勃。父亲做这些时已年过花甲,峡坡的高处就是祖坟,爷爷奶奶已在那儿安息多年,父亲知道他将来也会去那儿安息。他们活着的时候一生在黄土里刨食,逝去了也是黄土埋身,我不知道,父亲是否想给他和先人们编织一个绿色的梦?
现在父亲已走了几年,也躺在爷爷奶奶身边,他的脚下一片葱茏——父亲种下的槐树林,从小庄沟出发,填满了整个沟壑,又漫过了那面山梁,已成汹涌之势。你可以想象,万树槐花该是何等的壮观,小庄湾从来没有过这么妩媚!用祥娃的话说,“真格好看!闻起香哩!”他这一说,我真闻到了花香。
祥娃说,现在没人摘槐花了,也没人吃“焪馍馍”,采花的蜜蜂还有,但不是永祥家的,芦子湾早没人养蜂了,蜜蜂大概来自远处的养蜂人。我突然就想,那些忙碌的蜂儿,是否都是外地口音,像我之于异乡重庆?我又想,槐花年年开,再过些年,小庄湾是不是“村前车马今谁到,零落槐花向晚风”?
唉,生活本来如此,干嘛想那么多。
(作者系本报副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