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六梅
从重庆主城出发,往东南方向驱车数小时,喧嚣便一层层褪去。当“洪安”二字出现在路牌上时,我知道,那个在书里盘桓多年的“边城”,近在咫尺。
站在洪安的码头上,我眼前就是清水江。水并不很急,是碧沉沉的绿,静静地卧在三省交界的山谷里。对岸,便是湖南的茶峒。吊脚楼密密麻麻,黑瓦的顶,木板的墙,颜色乌沉沉,像一幅被时光的烟霭反复浸润的古画。一条铁索,碗口粗,从这岸横到那岸,悬在江面上,那便是“拉拉渡”。渡船正从对岸缓缓地过来,没有桨,船上的老人,只将一只两端挖了凹槽的木棒,套在铁索上,一把一把地,攀着那铁索,船便稳稳地,将一船船的人与烟火,在川湘之间往复摆渡。
我上了船。船是旧船,船帮被无数只手、无数个日子摩挲得油光水亮,透着温润的木色。江水就在脚下,微微荡漾着,映着天光云影。船离了岸,船发出“嘎吱”声,混合着潺潺水声,像一支古老的歌。我忽然想,沈先生大约也是乘着这样的渡船,听着这样单调的声响,从这片沉静的山水中,从人们的闲谈中知道翠翠的悲情故事。这渡船,渡的是人,是货物,也渡过无数的梦想与故事。
踏上茶峒的石板路,脚底便传来一种坚实的、凉飕飕的触感。街是河街,青石板被岁月和脚步打磨得光滑如镜,两旁都是木板门的店铺,卖着各种特色小吃、山货。我试图寻找书里的翠翠祖孙俩,自然是没有的。但每一个坐在门口眯着眼晒太阳的老人,都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祖父;每一个在江边洗衣、背影窈窕的少女,都仿佛带着翠翠的影子。
沈从文笔下,白塔在一场雷雨夜中倒塌,象征着翠翠爷孙安稳世界的破碎。如今,作为景区地标的白塔,静静立在渡口斜上方的小山丘上,守护着这一方水土。到了塔下,风大了些,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从这里望下去,整个茶峒尽收眼底:蜿蜒的河街,玉带似的清水江,江上悠悠的渡船,对岸洪安镇的白墙,以及更远处,那起起伏伏、淡到如同一抹青烟的山的轮廓。
来边城,一定得看看“翠翠”。在渡口边,一块浑圆的巨石上,立着她的雕像。她微微侧着身子,凝眸望着江水流去的方向,眼神带着永恒的淡淡的忧伤。她身边没有黄狗,也没有祖父,只有她孤零零地守着这渡口,望着那“也许明天回来”的人。美丽而善良的翠翠,奈何命运坎坷,情路更艰辛。年复一年,她痴痴守望爱人的归来。她化作了这江上的风,这渡口的雾,成了每一个来到边城的人心中,对纯真爱情最后的念想。
傍晚时分,我和朋友坐在河边的吊脚楼里,看江上渔火点点。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山那面飘来的歌声,那声音不似大老的雄壮,也不似二老的缠绵,而是沈从文隔着时空,为这边城唱的一曲爱情挽歌。
边城是地域上的边城,更是文明的缝隙。在缝隙里,人性得以保持它最本真的样子,只有渡船、白塔、黄狗,和简单到近乎固执的承诺。在书中,兄弟俩同时爱上了翠翠,大老天保说“走车路”,二老傩送说“走马路”,他们那种古朴的求爱方式,正是这片土地赋予的坦荡与浪漫。
回程的渡船上,我再次想起沈老先生的《边城》。那些原本平面的文字,此刻都立体起来。我闻到了河街的姜糖味,听到了拉拉渡的嘎吱声,看到了白塔在夕阳下的剪影,看到了翠翠永恒等待的身影,打捞了九十多年前沈从文眼里的旧月光……
(作者单位:重庆市万盛经济技术开发区文化和旅游发展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