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方根
我很佩服父亲,从曾经的大字不识,到如今耄耋之年依然能够流畅地读书看报。这中间的路程,不是简单的“爱阅读”三个字就能走完的,那是父亲用韧劲完成的自我超越,是意志力对抗时间的见证。
1946年4月,父亲出生于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在爷爷艰难养育的八个子女中,他排行老四——上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下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因幼年多病体弱,加之家境赤贫,父亲未曾踏入学堂,成了一名文盲。
由于没有文化,父亲年轻时吃过不少苦头。他曾在工地上被人记错工时,白干了活儿;他曾在陌生的县城里看不懂路牌,迷路绕了好几圈……那些年,不识字的父亲,像是被困在一座围城里,活在处处碰壁的世界里。
1964年冬,一场涤荡文盲蒙昧的东风吹到了家乡,父亲的名字,赫然出现在那份浸润着希望的扫盲名单上。考虑到不能耽误农活,扫盲班仅每周星期日晚上开课,一个半小时的上课时间,父亲十分珍视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每次总是最早来到教室,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身子挺得笔直,聚精会神听老师讲课,生怕少认一个字、错过一个知识点。很快,父亲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会简单的算术,他感到自己不再是“睁眼瞎”,欣喜与自信油然而生。
1965年夏,父亲以全科“优秀”的成绩从扫盲班结业,多年后父亲仍记得那个结业典礼的情景——颁发结业证书时,当老师念到父亲的名字时,一道久违的光骤然照亮了他的脸庞,他紧紧攥着那纸证书,泪水溢满眼眶。父亲说,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刻骨铭心的一次,为自己“学有所获”而热泪盈眶!
此后,父亲再接再厉,加强自学。白天干活,他把生字写在手心,歇工时摊开来记;晚上回家,就着煤油灯一页一页地学。遇到不认识的字,他便捧起字典,直到认得才罢休。就这样,文字那扇曾紧闭的门,被他一点一点地推开。
为增强识字能力,父亲还做了一件在当时有些奢侈的事——他省吃俭用,为自己征订了一份报纸,这成了他的“老师”。干活揣在怀里,回家铺在膝上,一字一句地读,直到完全明白为止。
农村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父亲的人生也迎来了新的转折。他与人合伙在老家开了一间面房,并当起了记账员。这段经历,不但让他的识字算术能力在实践中得到了巩固,还为他后来几十年流畅地阅读,打下了坚实的底子。
三年前,父亲忽然提出,他想上大学。我们先是一愣——快满八十岁的老人,上啥大学?待他说明是老年大学时,我们才恍然大悟,继而心头一热,必须支持!这所老年大学就在我工作单位附近,是一所多层次、多学科、多学制的综合性老年大学。经过这三年在学校诗文班的潜心学习,父亲的文学水平突飞猛进。更让我们骄傲的是,他笔下的散文、随笔,已有5篇陆续发表在老年报刊上。每当样报寄来,父亲总会戴上老花镜,把自己的文章反复品读好几遍——那个曾经目不识丁的庄稼汉,而今已成了文人雅士。
从扫盲班那盏昏暗的煤油灯,到老年大学窗明几净的教室;从粗糙手掌写满生字,到捧着发表自己文章的样报——父亲走过了漫漫的学习之路。这条路没有雪山草地,却有一个文盲与命运搏斗的全部倔强。
(作者供职于重庆市万州区太龙镇人民政府,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