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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重庆法制报

邂逅巴国之魂

日期: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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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6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施崇伟

  在重庆渝中住院治疗期间,看窗外的车流还没聚成早高峰的阵势。我心头一动,对老伴说:“咱们走走?就当来了一趟魔都重庆的自由行。”

  从临江门往七星岗,是再熟悉不过的街道。平日里匆匆而过,不是赶着去办事,就是办完事急着回家,何曾这样慢悠悠地迈过步子?可偏偏是这样无所牵挂的漫步,才有了这场意外的相遇。

  漫步在行色匆匆和车水马龙的街头,身侧忽然闪出一道古朴的门,门楣上写着“东周巴蔓子将军陈列馆”。赫赫有名的巴将军,竟在这里?

  我停下了脚步。一条深长的石梯向下延伸,像是要把人引入时光的隧道。

  陈列馆很新,不知修于何年何月。藏在地下的偌大空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序厅里,一尊将军雕像昂然矗立,他杵剑半蹲,一手作刎颈之势,目光如炬。那姿态,仿佛两千三百年前的悲壮一刻,就定格在眼前。

  我是重庆人,巴蔓子的故事从小便听过。可当真正站在他的墓前,才觉出那故事的重量。

  那是东周末年,巴国内乱,将军蔓子向楚国借兵平叛,许诺以三城为酬。乱平,楚使来索城,蔓子却慨然道:“籍楚之灵,克弭祸难,诚许楚王城。将吾头往谢之,城不可得也!”说罢自刎,以头授楚使。

  楚王闻之感叹:“使吾得臣若蔓子,用城何为!”以上卿之礼葬其头颅;巴国亦以上卿之礼,葬其无头之躯于国都江州。

  身首异处,却被两国以国葬之礼厚待——遍览史册,能得此哀荣者,唯有巴蔓子与关云长。

  墓在陈列馆的里侧,是民国十一年但懋辛重修的那座,碑上“东周巴将军蔓子之墓”几个大字,苍劲古朴。墓室不大,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让人不敢高声。我站在墓前,轻声念起清代巴县知县王尔鉴留下的诗句:“穹窿哉,蔓子墓。渝城颠,石封固。多少王侯将相陵寝穴樵儿,独此屹立两江虹势迥盘护。”

  从墓室出来,陈列馆对面,是巴蔓子公园。广场上,将军立马横戈的雕像巍然矗立。周遭是再寻常不过的重庆日常:老人们围坐闲谈,棋盘上杀得热闹;年轻人挥着羽毛球拍,你来我往;有妇人推着婴儿车缓缓走过,襁褓里的孩子睡得正香。

  这里本是巴蔓子后人聚居之地。烟火气与英雄气,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融在了一起。

  我生出一个念头:两千多年了,巴蔓子其实从未离开过这座城。

  他的忠勇,化作东汉严颜的那句“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他的信义,化作钓鱼城三十六年的坚守;他的气节,化作抗战时期重庆城“愈炸愈强”的脊梁。唐太宗感念他的忠信,将他故里赐名“忠州”——那是中国唯一以“忠”字命名的县。

  一步一思,一景一情。告别时,回望那古朴的门楼,心里满是震撼与敬仰。

  这一趟来得偶然,却像是冥冥中的安排。虽然刚输完液,身体还虚着,可此刻我坚持独自走完那段石梯。我对担心我的老伴说:“巴将军两千多年前拿命守这座城,我们这些后人,总要有点他的骨气。”

  我放下她搀扶我的手,慢慢往上走。春光从梯坎顶上斜斜地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座城的山山水水,因这缕忠魂而更有风骨。巴国之魂,从未远去。它就藏在临江门的热闹繁华里,藏在七星岗的街巷烟火里,藏在每一个重庆人的性子深处——那是两千三百年前,一位将军用头颅种下的种子,生生不息,万古流芳。

  (作者单位:中国广电重庆网络股份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