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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重庆法制报

微光与回响

日期: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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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贺小蓉

  文字的种子,是在我记忆尚未清晰的幼年土壤中悄然埋下的。彼时懵懂,却永恒地铭记了第一次被铅字穿透的震颤。那些未曾听闻的异域地名、世间万象,为我推开了通往新世界的第一道门缝。

  最初的阅读记忆,残缺而模糊。大约是在老屋的某个角落,觅得一本杂志,想必是父母偶尔带回的消遣读物。这在我的童年里,近乎奢侈。父母并非知识分子,仅止步于初中小学学历,家中读物几近于无。那本杂志的内容早已消散在时光里,唯有一个奇特的知识顽固地扎根下来:草原上的牛粪,竟可作燃料。对于一个混沌初开的孩子而言,这无异于认知宇宙的一次微小爆炸。还有些更幽微难言的情愫,在当时稚嫩的心湖投下石子,漾开涟漪。

  父母虽学识有限,却深谙读书对子女前程的重要性,时常鞭策我与弟弟用心向学。或许正因如此,从一开始我对读书就近乎执拗地较劲。然而,这份较劲终究结出了果实,让我得以在更广阔的天地间,继续与书为伴,书写另一种人生的可能。

  上小学时,一本小书在同学间秘密流传,那些诡异离奇的故事,对我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小书页页惊心,那只蓝眼睛的猫,成了盘踞心底的噩梦。记忆深刻的一个微寒的冬日黄昏,放学后,我和弟弟因忘带钥匙躲在屋檐下等父亲劳作归来,蜷坐在刚从山坡收拢的花生苗堆上,泥土的果实倔强地附在枯黄的花生苗上,无人料理,遗忘在冷雨中。那一刻,小书中的情节浮现眼前,一种源自肺腑的孤独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我。

  这,算是我阅读最初的带着战栗的烙印。

  初中寄宿乡镇中学,除了学习,我将业余时间投身于教室的读书角,百余本中学生必读世界名著,成为我抵御荒芜时光的堡垒。那些角落里的轻薄小册子,是简缩版的经典名著,不过几十页。那些被油墨字句填满的寂静午后,我囫囵吞枣读完《简爱》《双城记》《红与黑》《包法利夫人》。情节或已模糊,书中人物跌宕命运所牵引出的巨大悲欢,那纯粹的喜悦、深切的哀伤,如同烙印刻入我心扉。

  高中学业重,与课外书缠绵的时光被无情压缩。然而,那些不回家的周末,与同学结伴去县城中环路新华书店二楼的记忆,依旧清晰如昨。捧一本书,席地而坐,周遭是来自不同学校、不同年龄的阅读者,彼此无言,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这方小小的、弥漫着油墨与木地板气息的天地,让彼此天然地安于自己寂静无声的小小疆域。

  岁月流转,阅读的渴求也随之变化。高中时,杂志里那些短小的篇章,成为抚慰青春躁动与迷茫的短歌,承载着对未知未来的懵懂向往。大学我则转向更为艰深严肃的文字,即使报刊里对时政经济的剖析,对身处象牙塔、尚未真正理解世界运行逻辑的我来说,显得生涩而割裂;即使那些厚重的严肃文学,我未必能有强烈的共鸣,但它们持续在我的精神版图上开疆拓土。昔日觉得枯燥艰深的政治、哲学,如今竟能品咂出隽永的甘味,只恨相逢太晚,未能更早领略其浩瀚与深邃。

  书径蜿蜒,从懵懂孩童到如今,那些纸页间的微光,曾照亮孤独的暗角,也曾点燃认知的火种,它们接纳了我的怯懦,铸就了我的坚韧,它们是我逃避现实的洞穴,更是我瞭望世界的窗口。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与未知自我的相遇,一次在时光长河中投下石子、静候回响的仪式。这书径上的每一步,都印刻着成长的密码,回响着灵魂深处的共鸣。

  (作者单位:重庆市涪陵区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