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勇
赶船
我特别佩服方言的精准、生动和剽悍。
比方说,其他地方讲乘车坐船等飞机,重庆方言必须是赶车赶船赶飞机,感觉你要是不火急火燎百米冲刺,车子轮船飞机绝对甩你一万年恁个远。
有一回,我到朝天门码头赶江渝8号去巫山采访,结果临时有事耽搁,等我赶到码头,江渝8号早就走了,只剩最后一班俄罗斯水翼飞船走万州。好嘛,就赶它去追江渝8号。
水翼飞船,时速65公里,在1996年的长江上,绝对是神一般的存在。四五个小时后追到万州,我一跳上码头,就有人说,江渝8号都走了半个小时了。
旁边有人出主意,记者你赶快艇去追嘛,到云阳追得上。
我爬起来,屁滚尿流赶上一只狭小且身份不明的快艇。这艘快艇以探月火箭的速度冲出江面,我发誓,这辈子我都没有坐过这么恐怖的快艇。它几乎用一种疯癫扭曲的姿势在江面上打水漂,一挫一顿,猛然弹起又随时坠落。我的五脏六腑就开始各种挤压内讧,脸色惨白。
多年后我才晓得,这艘急群众之所急的快艇,运动轨迹属于空间流体力学的范畴,叫乘波体。
靠上云阳码头,江渝8号还没有开拢。我吧唧吧唧抽了两根烟压惊后,才看到夜幕边缘江渝8号高大的身影。
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
赶忙赶紧赶快,你看,啥子都要赶,慢了就没有了。一个赶字,极为准确又非常生猛,这是重庆人的一种生活状态,当然也是匮乏年代挥之不去的心理压力。
麻木
你如果问当地人,三峡移民都去哪里了。他们会瘪瘪嘴,去下江了嘛,还有些人上山种柑子去了。
“啷个去找他们呢?”
“路烂得很,坐麻木去。”
“坐啥子?”
“麻木。”
其实就是摩托车或三轮摩托车。巫山的朋友叫了几辆摩托车,陪我去高半山移民新村采访。
在尘土飞扬中“突突突”二三十分钟之后,你突然就明白,它绝对不叫摩托车,它必须叫麻木。
因为山路弯多,陡峭,再加上乱石凸起沙土凹陷的路面,任何人在这种颠簸程度路况下坚持半个小时,都会全身酸软关节疼痛,甚至心理阴影倍增。久而久之,你感受疼痛的神经末梢,就会出现麻木状况——你居然感觉不到疼痛了。
麻木的称呼,不胫而走,名扬三峡。
当时高半山移民新村的村支书五十出头,壮实豪爽,第二天一大早他叫我吃早饭,八仙桌上摆着蒜苗炒腊肉鼎罐腊蹄花,还有四碗白酒。支书说,我们这地方海拔高,冷,要喝点才暖和。喝!
模糊记忆中,被人扶上麻木,“突突突”下山,哇哇吐得昏天黑地,人都抖散架了,回到县城,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弄他
白盐山脚,有一大片摩崖石刻,从南宋《皇宋中兴圣德颂》到清代刘心源“夔门”榜书巨字,十三幅题刻延绵一百八十多米,都是极珍贵的文化遗存。
这些摩崖石刻,即将随着三峡大坝蓄水而永沉江底。重庆人想的办法就是,把价值最高的部分石刻整体切割下来,放到博物馆藏起,其它的加装防护栏就地保存。
这个活路儿在离江面近百米高的悬崖绝壁上,难度可想而知。
当地人不带一丝犹豫——弄他。
我记得是西安文物保护修复中心和西安市古代建筑工程公司干的活儿。他们在悬崖边搭起百米高的钢管架网,通水通电,还用了德国全钢丝串珠锯切割。
我和摄影记者租了条渔船划到白盐山脚,去现场采访。由于绝壁管架上空间狭小,一摄影师仗着自己央媒身份,不准别人上去拍摄。
这就把我们的火气点着了。
我和同事手脚并用爬上管架,正眼都不看他,一边朝他挤,一边自顾自开始拍摄,我们心头想的是,他只要敢说个“不”字,看我们今天不弄他。
对头,弄他!
结果,可能是对方看我们牛高马大的屌样,从头到尾都没有吭一声。
碰到四川大学的一群文物专家,在拓印清代夔州知府刘心源手书的“夔门”题刻。四米见方的巨型题刻,拓印难度可想而知。我想说的是,他们连续搞了四五天了,原刻原拓墨香四溢的拓片,至少有二十多张。
看得我清口水直流。弄他?
搞么哩
有一回我从湖北宜昌回重庆,坐船到奉节打算歇个脚。
因为蓄水时间逼近,奉节老城基本已经搬空。这个时候去采访一些奉节原住民,还是有点意思。
气呴八呴爬上依斗门前那坡累死人的梯坎,看到有人用脚架撑着摄像机在拍什么,关键是机身上赫然贴着CCTV的台标。
搞么哩?
我立刻警觉起来。摸出电话问了一圈,都说不清楚他们在搞么哩。
不管了,我直接跑到县政府院子里,蹬蹬蹬爬上二楼,就看到会议室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桌子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一份份会议材料。
材料打印的标题是,关于奉节老县城爆破拆除的宣传方案。
搞么哩!原来是央视又想和奉节县联手搞个大的。
我顺手把一份会议材料装进采访包,然后若无其事跟其他几个人扯龙门阵,问爆破拆除的各种问题。后来,各方领导进场开会,会务人员居然要清场,要把无关人员请出去。
搞么哩?鄙人已经把“三峡第一爆”摸了个七七八八,出去就出去——正好去爆破拆除重点奉节电厂看看准备情况。
还有一回,是三峡大坝蓄水期间,我在白帝城正对夔门的空地上,遇到了曾磊大哥。对头,就是后来拍《嘿!小面》的曾导。他当时在重庆电视台搞纪录片,脚架上的摄像机正对着夔门,旁边搭了个帐篷。
搞么哩?
他说,自己的任务就是拍摄夔门江面的变化,记录蓄水后水位抬升的全过程,吃住都在这个点上,机位都不准动一下。
“要搞好久?”
“不晓得。至少半个月噻。”
曾大哥和我聊天的过程中,去看了三回镜头,调整了一次焦距,还把摄像机的备用电池取出来。我走的时候,约他回主城抽时间烫个火锅。
他蜷缩在一角,显得有些孤独,像白帝城一样正在变成岛屿。
这个时候,你脑海中是不是闪过了英国诗人约翰·多恩的那句名言“没有人是一座孤岛”,或者是海明威的“一个人必须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岛屿,然后才能成为大陆的一部分”。
搞么哩!烫个火锅还恁个多过场。
(作者系资深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