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大地，千百年来孕育出无数体育瑰宝。从南拳刚猛到船拳绝技，这些深藏乡野的传统技艺，正等待着被更多人看见。总有一些人，择一事，终一生。他们是“守艺人”，也是“传薪者”。今日起，本报推出“吴越传体韵 非遗守艺人”栏目，寻访体育非遗传承人，走进他们的江湖，记录那些历史回响。
“我这一辈子，就做了两件事：掼牛，还有让全世界知道掼牛。”
说这话时，韩海华坐在嘉兴南湖区青龙街海华武馆包子铺里。他年逾七旬，声如洪钟，精神矍铄，全然不似古稀之人。这家开业不到一年的包子铺，是海华武馆“非遗延伸”的新尝试。墙上挂着“掼牛”“南湖船拳”“样刀”的简介，角落里那把百斤重的非遗样刀，静静等着跃跃欲试的客人。
“很多人觉得非遗离生活太远，我就想把非遗做进老百姓的日常里。吃个包子，抬头就能看见掼牛，说不定哪天就想去看场比赛了。”韩海华笑着说。
里侧墙上，老照片挂得满满当当——与金庸探讨武侠的合影、亚运会开幕式上的演出照、数百观众观看掼牛表演的盛况……每一张，都是他江湖人生的注脚。
“那一摔，我记了一辈子”
1954年，韩海华出生在嘉兴南湖畔一个回族武术世家。7岁习武，先后拜上海李尊思、嘉兴李青山和周荣江等人为师，系统学习心意六合拳、查拳、摔跤，后来又跟着父亲学掼牛。
1982年，内蒙古，第二届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28岁的韩海华迎来人生高光时刻。“那头牛有上千斤重，我跟它周旋了半个多小时。”回忆起来，他眼里依然闪着光，“最后用一记扛摔，把它重重摔倒在地。全场都站起来了，我自己也懵了一下。”
那一摔，让他成为“中国式斗牛第一人”。全国二三十家报刊争相报道，连金庸先生创办的《明报》也派来记者。“那时候年轻，只觉得高兴，现在回头看，那一摔改变了我的一生。”他说。
上世纪90年代末，老一代掼牛高手渐渐老去，出色的传承人迟迟未现，掼牛绝技面临失传。
“最难的时候，我心里也打鼓——这门手艺，是不是真要断在我这代了？”韩海华顿了顿，“但我不甘心。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也是我拿命练出来的，不能丢。”
2007年，年过半百的他做了一个决定：成立公司，招收学徒，从头培养掼牛高手。“那时候有人劝我，说老韩你都五十多岁了，折腾啥呢？”他哈哈一笑，“我说，正因为五十多岁了，再不折腾就真来不及了。”2011年，韩海华成立海华武馆，将掼牛传承继续下去。
执着没有白费。如今，韩海华已培养弟子数百人，其中“风、雨、雷、电”和“江、河、湖、海”是全国赫赫有名的八大掼牛高手。
2008年，嘉兴掼牛被列入市级非遗；2009年，升入省级非遗；2011年，正式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拿到国家级非遗那块牌子的时候，我反而很平静。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非遗不能躺在名录里睡大觉，得活着，得有人去掼，有人去看。”韩海华说。
非遗“活”起来，更“潮”起来
上世纪八十年代起，韩海华参与了30余部电影、电视剧的拍摄。在影片《少林俗家弟子》中，他首次将掼牛融进剧情，让大众见识了“人与牛斗”的壮观场面。此后，《大凉山传奇》等多部影视剧里，掼牛也频频亮相。
2009年，韩海华带着弟子组成的“江南七怪”团队参加中国香港国际武术大赛，赢得多项冠军。赛后，他有幸与金庸先生面对面。金庸看得认真，看完后欣然题下“中国斗牛馆”五个字。
那一年，南湖区政府投资近百万元，将凌公塘文化主题公园内的下沉式广场改造成掼牛表演场馆。同年10月，金庸亲笔题名的“中国斗牛馆”正式启用。
为了让非遗“活在当下，火在民间”，2019年，韩海华带领海华武馆打磨出大型武术舞台剧《江南武魂》，在凌公塘中国斗牛馆常态演出，将掼牛、南湖船拳、样刀等与端午文化、运河故事融为一体。
“浙BA城市争霸赛期间，我们利用牛头、牛角这些道具，编排了新节目《东方掼牛》，为嘉兴篮球健儿加油助威！现场气氛特别热烈，大家都说没想到非遗还能这么玩。”海华武馆副馆长、韩海华的女儿韩佳蓓笑着补充，“非遗不一定要正襟危坐，可以很‘潮’的。”
近年来，掼牛已发展为嘉兴特色体育赛事，每年作为端午民俗文化节的重头戏上演。从2012年至今，中国掼牛争霸赛已连续举办十四届，吸引了国内外众多爱好者参与，被评为浙江省品牌赛事。
“牛到海外”，让世界看到掼牛
但韩海华的野心不止于此：“‘牛到海外’是一句嘉兴方言，也是我的理想。”
2012年，韩海华率团参加在宁夏举办的中阿论坛。埃及文化部官员表演、听完他的介绍后给予高度评价。对此，韩海华说：“我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全世界知道我们的民间体育绝技。”
2022年10月，联合国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授予韩海华“国际和平艺术家”荣誉称号。
“从1982年内蒙古赛场上一举成名，到现在家门口举办国际赛事，四十多年了。”韩海华感慨道，“我还是那句话——非遗要活在当下，火在民间。”
离开包子铺时，墙上那些老照片在灯光下泛着暖黄。韩海华送出门外，身板挺直，步伐矫健，像极了他年轻时在掼牛场上的模样。
七十二岁，江湖未老。
本报记者 高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