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海南全岛封关运作后的首届消博会举行。
2号馆里,珍珠展位比往年都多。海润珍珠的展台上,一批刚运抵三亚的“零关税大溪地黑珍珠”吸引了不少采购商驻足。这批货进口值约130万元,税款减免约27万元。
300公里外,三亚梅村,紫金三亚黄金珠宝产业园的精炼车间里,一箱箱金锭正运往上海黄金交易所三亚交割库。2025年,这里精炼黄金12.86吨,产值106.37亿元。
封关4个月,珠宝企业的“闯海”之路走到了哪一步?
税率砍半、成本下降、百万元减免……这些看得见的数字当然重要。但数字底下的逻辑,才是决定航向的无形罗盘。]
海面之上
看得见的红利账
一颗来自澳大利亚海域的澳白珍珠,正在海南的加工车间里完成蜕变。
这是海润珍珠“加工增值超30%内销免关税”的首单业务。企业购进已初步加工的澳白裸珠,用黄金、钻石等原料镶嵌,制成吊坠和戒指。“物理上,原材料变成了成品。价值上,靠艺术创作和精工制造完成了升值,可以直接佩戴,展现珠宝之美。”海润珍珠副总经理杨丹介绍。
按照政策,自贸港鼓励类产业企业在海南加工的货物,只要增值部分超过30%,进入内地市场免征进口关税。这一单,综合税率从51.92%降至25.56%,企业端成本降了约一成。批发端售价比一般贸易方式低了15%到20%。
用30%的增值率,换100%的关税减免。
零关税是另一条路。海润珍珠已先后两次应用零关税政策,进口货物主要是大溪地黑珍珠,货值合计约580万元,税款减免超过120万元。
但这条路并不宽。海南自贸港“零关税”商品涵盖约6600个税目,但大部分珠宝品类却不在其中,大溪地黑珍珠成为少数能应用该项优惠政策的品类。换句话说,珠宝企业能享受零关税的,屈指可数。
即便走通了,监管也不轻松。“零关税货物原则上处于保税状态,监管有严格条件和物理空间要求。”杨丹说。以消博会为例,企业将货物从经营场所移至展馆,需要与监管部门密切沟通,“既要满足经营需要,又要避免监管漏洞”。
珍珠赛道跑通了关税减免,黄金赛道则以另一种形式兑现政策红利。
全岛封关前一个月,上海黄金交易所三亚交割库正式启用。此前,紫金三亚黄金珠宝产业园的精炼产品需全部运往深圳办理入库,如今在三亚即可完成交割。“依托就近入库模式,公司每年可降低境内精炼业务相关物流及资金综合成本约40%。”紫金黄金科技(海南)有限公司市场处副处长蓝振宇说。叠加“一线放开”通关效率提升和海关AEO高级认证,进口原材料的查验率也显著降低。
2025年,紫金海南黄金精炼厂精炼黄金12.86吨,产值106.37亿元,营收108亿元。产能储备充足,设计产能每年100吨。
自贸港“加工增值超30%内销免关税”宝石品类的首单也诞生在紫金的产业园里。2025年4月,紫金黄金科技(海南)有限公司与入驻企业克拉珠宝,一起完成了三亚首单蓝宝石加工增值业务,原料进口,海南加工,增值超30%后免关税销往内地。
值得一提的是,封关后该政策进一步放宽。上下游不同企业的增值可以累计计算,换句话说,30%的门槛不再要求一家企业从头扛到尾,产业链上的企业可以“拼单”了。对配套尚不完善的海南珠宝产业来说,这扇门开得正是时候。
税收优惠也在落地。作为鼓励类产业企业,海润珍珠与紫金黄金在当地的企业所得税已按15%征收,15%个人所得税封顶的优惠政策也已为部分人员申报享惠。
政策红利正在兑现,但兑现的范围和深度因品类和企业发展阶段而异。
由于珠宝玉石品类大多在负面清单,能走的通道主要是加工增值免关税,澳白珍珠镶嵌、蓝宝石加工,都是这条路。零关税只有极少数不在负面清单的品类能享受,大溪地黑珍珠是其一。
黄金则是另一套账:原料进口全国统一免税,但受国内黄金管理体制约束,进口仍严格执行中国人民银行准许证管理加海关全程监管,税收政策也按国家统一规定执行,实际享惠路径并非一路畅通。
各有各的算法,也各有各的门槛。“政策出来的时候高度抽象,要覆盖面广。”杨丹说,“落到企业头上,全是执行细则的事。”
海面之下
看不见的成本账
红利兑现的另一面,是成本的真实存在。这些成本层层叠叠,从最外层的产业配套,延伸到最深层的制度摩擦。
最外层是产业链配套的缺失。
海润珍珠的采购人员正为一批钻石配石与深圳供应商沟通物流方案。“产业链配套上任重道远,缺的还挺多。”杨丹掰着指头列举,以前海南主要是商贸端,加工厂这几年才稍有填补;黄金有了镶嵌和单品类加工厂,但辅材、配石、配件、设备维修、专业人才,哪样都缺。
与深圳水贝的对比是绕不开的参照系。在那里,方圆几公里内就能找到所有供应商,企业不需要大量囤货。而在海南,“沟通和物流占去大把时间,比内地企业需要多囤的物资也让资金压在库存上,加工环节竞争激烈。”杨丹说。
这不是某一家企业的问题。紫金三亚黄金珠宝产业园一期2.78万平方米,中国地质大学(北京)珠宝学院、阮仕珍珠、克拉珠宝等已入驻,出租率64.9%。但园区周边道路迟迟未完善。“客户打车过来,老担心走错了。”蓝振宇说。产业生态的培育,非一朝一夕之功。
往内一层,是企业自身的经营成本。
蓝振宇也提到,前期投入是一笔不小的账。建产业园、宿舍等重资产,加上为满足政策合规要求的各项准备,资金压力不小。作为先行者,企业承担着为政府培育业态、带动产业链的责任,这些成本都是前期必需投入的。
再往深处,是制度摩擦成本。
“保税加工转免税销售(业内简称‘保转免’)”的闭环至今仍未打通。症结在于监管规则:境外原料进海南保税加工后,产品仍被视为“货物”而非离岛免税“商品”。若要进入离岛免税店销售,据企业反映,目前仍需通过跨境流转完成商品身份转换。这条路径多数企业走不了,没有香港子公司或紧密合作的跨境伙伴,根本搭不起这座桥。
“实物流转效率低,运输和资金成本也高。”蓝振宇说。港资珠宝品牌依托香港的供应链节点,货物进出相对顺畅。但对内地珠宝品牌而言,这趟“往返跑”是额外成本,钱压在货上,时间耗在路上。在这里,制度本身却成了最大的成本。
最深层是市场结构成本。
“保转免”不通,意味着内地品牌的加工成品只能走有税渠道。而免税店享受渠道优势,叠加政府促消费政策优惠,部分黄金饰品终端价格每克可较有税渠道低200元左右。消费者用脚投票,有税渠道的市场空间被持续挤压。同样在海南加工,港资品牌能进免税赛道,内地品牌进不去。不是产品的问题,是渠道身份的问题。
看得见的红利是政策的“明面”,看不见的成本是落地的“暗面”。从产业链配套的缺失,到前期投入的阵痛,再到制度设计的缝隙,最后到市场结构的挤压,层层下潜,每一层都在账本上留下了刻度。
杨丹算的是一笔长远账:“为了够着政策门槛,我们筹备阶段就有成本,包括增加工厂建设支出。”但她认为,只要企业算得清长远账,前期投入可以覆盖。
深水区
指向未来的方向账
成本真实存在,方向同样清晰。消博会期间,一个细节透露出行业的集体期待。
深圳市珍珠行业协会会长、浙江省珍珠行业协会会长及山下湖镇党委书记专程到海润珍珠调研。山下湖是中国淡水珍珠最大集散地,两家大厂即将投产。他们关注的不是竞争,而是找新通道。“国内市场电商内卷严重,需要新的市场通道来缓解内卷。”
杨丹也在琢磨这事。“三亚可能是塑造中国珍珠品牌的好地方。”这里关注度高、人群层次丰富,还是国际旅游消费中心核心区。再加上自贸港货物资金与境外流通便利,出海优势会逐渐显现。
她勾勒出一个双向通道:国外海水珍珠进海南深加工、增值后进入内地;国内淡水珍珠通过海南加工、增值后出海。“包括黄金、宝石、玉石,以后有更多企业试,肯定能出来新东西。”
紫金的布局更为系统,已在三亚注册了10余家子公司,业务覆盖18个国家。产业园推行“基础租金加营业额抽成”,以降低入驻门槛,检测实验室则园区共享。他们正与政府探索设立产业基金,扶持珠宝初创团队和独立设计师。目标是2030年出租率97%,园区年总产值达150亿元。
未来,紫金海南黄金精炼厂希望重点发展国际贸易,重点方向是:依托海南自贸港“零关税、简税制、低税率”政策红利及三亚作为链接“一带一路”、国内市场与东南亚的关键枢纽优势,打造链接全球的黄金国际贸易平台,聚焦黄金原料及标准金锭跨境贸易,推动黄金产业链国内国际双循环顺畅衔接。
“政策红利的价值不应仅用产值数字来衡量,更在于其对黄金产业链逻辑的重塑——保税加工、离岸结算、跨境销售将深度融合,构建起‘原料-制造-出海’的全链条闭环,为国际贸易发展注入核心动能。”蓝振宇畅想道。
两家企业说的其实是一件事:海南的角色不是生产车间,是通道枢纽。它不必与深圳拼制造,也拼不过,能做的却是深圳做不了的跨境、出海、品牌。
但这个角色需要制度配合。
回看整个政策落地过程,杨丹向政策制定者提出了一条核心建议:“保持跟市场主体密切沟通,加快对执行层面细则调整的把控。”大政策不可能频繁修改,真正影响企业的是细则调整的速度和政企沟通的效率。“关键是得先有企业在这干,业务跑起来,政策才能在场景里被触发。你得一直在场子里,才知道怎么用它。”
蓝振宇的意见说得更具体:打通“保转免”,让保税加工成品直接就地转免税。“黄金是最合适的抓手。”价值高、体积小、加工过程基本无损耗,全流程好监管。且黄金原料进口本就不征关税和增值税,试点对全国税基影响极小,正好为封关攒数据、攒样本。
这些来自一线的声音,构成了制度迭代的路标。
从一颗珍珠的进口、加工到内销,海润珍珠用两单零关税、一单加工增值业务,验证了政策在珍珠行业的可行性。从一克黄金的精炼、入库,到蓝宝石加工增值首单的跑通,再到克拉钻石、阮仕珍珠的陆续落户,紫金黄金用百亿元产值和一座正在生长的产业园,丈量着从单点突破到集群崛起的距离。
封关4个月。海面之上,红利正在兑现。海面之下,成本层层叠叠。深水区里,方向逐渐清晰。
3本账翻过,“闯海者”才刚刚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