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市场监管”高质量发展的路径探析

　　近期，结合国家“人工智能+”战略部署与省市有关工作要求，笔者参加了对人工智能赋能市场监管工作的现状、挑战与路径开展的深入调研。调研组深入一线，实地了解人工智能在市场监管工作中的运用情况，与基层一线的市场监管干部、技术开发人员、信息化企业代表进行座谈交流，对各地的经验和做法进行了系统性总结与梳理。本文结合相关内容就推动“人工智能+市场监管”融合发展进行思考与探析。

审视：一场关乎市场监管现代化治理的深刻变革
　　人工智能技术的飞速迭代，特别是通用大模型的突破性进展，标志着数字智能技术从“连接万物”的时代，迈入“万物智能”的时代。这场变革并非简单的技术叠加，其战略意义远超以往。
　　市场监管数字化转型是顺应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纵观市场监管工作发展历程，监管方式始终与经济社会发展阶段和技术进步同频共振。早期的市场监管工作主要依赖人力现场巡查，属于典型的“人海战术”和经验驱动；进入互联网时代，“互联网+监管”推动行政许可、投诉举报、信用公示等业务全面线上化、数据化，实现了监管效率和透明度的显著提升。截至2026年1月底，江苏省南京市共有经营主体183.43万家，新业态新模式层出不穷，监管复杂性、及时性难题日益凸显。人工智能技术的成熟应用，特别是其在复杂语义理解、多模态分析等方面的强大能力，为市场监管从数字化向智能化、智慧化跃升提供了关键支撑。
　　人工智能的“双刃剑”效应与伴生的新型治理挑战日益凸显。技术从来都是“双刃剑”，人工智能在赋能监管的同时，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风险与挑战，必须对此保持高度重视。一是技术滥用风险加剧。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普及，使得伪造深度内容（如虚假宣传视频、伪造资质证明）的成本大幅降低、速度更快、场景更多元。《网络空间安全态势分析报告（2025）》显示，人工智能相关安全事件频发，利用AI进行的虚假交易、刷单炒信、算法欺诈等新型违法违规行为更具隐蔽性和危害性，对市场秩序和消费者权益构成严重威胁。二是“算法权力”可能异化市场秩序。大型平台企业利用算法进行个性化定价、流量分配、交易匹配，可能衍生出算法歧视等新型垄断和不正当竞争行为，传统监管手段难以发现和取证。三是数据安全与隐私保护面临严峻考验。市场监管业务涉及海量企业商业秘密、个人隐私和敏感政务数据，在数据汇聚、模型训练和智能分析过程中，存在泄露、篡改和滥用风险，对数据全生命周期安全管理提出了极高要求。
　　人工智能为破解长期存在的监管深层次矛盾提供了关键钥匙。根据调研了解，基层市场监管局反映最集中的问题，主要是监管任务剧增与监管力量相对不足的矛盾，人工智能恰恰在这些方面展现出革命性的赋能潜力。在缓解人力压力方面，AI能够自动完成海量数据筛查、文书初拟、合规性初审等重复性工作。在行政审批方面，江苏省常州市市场监管部门组织开发的“三品一械”广告AI审批助手将审批时效提升85%，让基层干部从烦琐事务中解脱出来，专注于更复杂的风险研判和案件查办。在提升监管精准性方面，浙江省市场监管部门推出“AI+非现场监管”，基于大数据分析和机器学习构建企业信用风险分类模型，实现对经营主体的精准画像，推动监管资源向高风险领域高效配置。在执法办案方面，湖北省市场监管部门自主研发“灵醒”大模型，深度嵌入公平竞争审查、执法办案、消费维权、风险预警等核心业务全流程，实现了对77万份政策文件的自动扫描识别，将平均审查时间缩短至2天；在执法中辅助生成文书，办案时长平均缩短34.3%；整合1.3亿条数据绘制主体全景画像，智能预警集群性风险，有效提升了办案效率。
　　这些实践清晰地表明，人工智能不仅是提高效率的工具，更是推动监管模式变革的核心驱动力。

思考：融合创新的生动实践与深层瓶颈
　　面对机遇与挑战，全国各地市场监管部门在“人工智能+市场监管”领域进行了卓有成效的探索。这些实践照亮了探索的道路，也映射出一些问题和困境。
　　实践探索：从“工具应用”向“生态构建”的梯次演进。在南京市，“人工智能+市场监管”的探索已超越单点工具应用的初级阶段，呈现出场景化深耕、平台化集成和生态化构建的鲜明特征。比如：南京市市场监管局拓展“质量小站”线上应用场景，推出质量基础设施“一站式”服务“宁质服”云平台，培育AI智能质量管家，发挥“宁质服”云平台信息枢纽作用，使各类质量服务事项“一窗受理、一网通办”，AI管家可以解答的问题涉及质量管理、标准、计量、认证认可、检验检测五项基础服务以及知识产权、品牌培育、特种设备、商业秘密保护四项延伸服务。查询标准文本、梳理认证流程、解读卓越绩效评价准则、介绍质量奖申报要求等，AI管家可以根据用户描述进行实时解答。
　　现实困境：制约“人工智能+市场监管”纵深推进的四大结构性障碍。尽管各地部分工作亮点纷呈，但调研中笔者也深刻感受到，要实现“人工智能+市场监管”从“可用”到“好用”的全面跃升，仍面临一系列亟待突破的深层障碍。一是数据整合治理不足，要素流通不畅。市场监管部门与其他政府部门之间的数据互通不畅，跨部门数据的流通存在壁垒，数据孤岛现象突出。数据标准不一、格式各异、质量参差不齐，难以形成高质量、大规模、标准化的训练数据集，数据共享的机制、权责和安全性保障仍须加强。二是制度滞后，数据标准规范缺失。AI在政务领域的应用缺乏国家标准和行业指南，责任主体和问责机制不明确。AI生成的执法文书、监测结论的法律效力如何认定，在利用AI处理涉密或敏感数据时，隐私保护的边界在哪里，这些问题大多处于法律政策的模糊地带。三是技术人才缺失，复合能力短缺。专业技术人才的引进、培养和激励机制尚不完善。智慧监管需要既精通市场监管法律法规和业务流程，又熟悉大数据、人工智能基本原理和应用技术的复合型人才。然而，多数市场监管干部对AI技术不排斥但不主动学习，难以满足新业务需求，影响相关系统在实际工作中的使用。四是业务融合不深，定制开发成本较高。部分地区现有核心业务系统多为国家层面、省级层面统一开发。地方如果自行研发部署AI，不仅有重复开发的风险，而且直接套用通用模型的话，可能与监管业务契合度不够，难以与监管全流程、全业务链条深度融合，导致技术赋能效果碎片化。如何让技术真正理解业务、服务业务，是实现深度融合的关键。

展望：构建市场监管智慧新生态
　　推动人工智能与市场监管深度融合，必须将人工智能置于推进治理能力现代化的战略高度进行系统性谋划，致力于构建市场监管智慧新生态。笔者认为，重点应从以下三个方面着手。
　　打造“人工智能+市场监管”一体协同的市场监管智能底座。全面、实时、精准的感知能力是智慧监管的基石，必须从基础设施、数据资源、算法能力三个层面进行系统性加固。一是要夯实智慧监管基础设施。充分依托南京算力中心的现有基础设施等，统筹算力、算法、数据资源配置，为各类智慧监管业务系统融合运行提供坚实保障。二是要全力打通数据资源共享经脉。依托南京市数据资源共享平台及市场监管一体化平台，推动市场监管与外部关键部门数据的共享交换。优化数据标准和数据分级分类，对现有的归集数据进行清洗，保证数据质量，为AI模型训练提供优质资源。三是要聚力提升专用算法核心能力。针对平台经济反垄断、网络交易欺诈识别、涉企收费监管、产品质量安全风险预警等复杂监管场景，集中优势资源，强化与AI专家、技术企业的合作，研发适配监管需求的算法模型与智能工具。
　　推进人工智能全方位赋能市场监管新生态。将数据要素深度融入监管决策、执行、服务全链条，实现监管模式的根本性变革。一是在智慧监管领域，提升监管效能。坚持AI赋能贯穿市场监管全领域、全流程、全环节，全面整合食品安全、特种设备、医疗器械、网络交易等各类业务场景，构建全域覆盖、全程可控、全效提升的一体化智慧监管体系，推动人工智能技术与日常监管深度融合。二是在行政执法办案上，探索智慧模式。利用AI对网络舆情、投诉举报、交易记录、视频监控等非结构化数据进行自动扫描和分析，智能发现违法线索和异常模式。开发量罚辅助系统，基于历史案例和法律法规，为执法人员提供量罚幅度建议，促进执法标准统一和裁量权规范。三是在优化政务服务上，深化智慧场景应用。围绕企业群众办事高频需求，打造智能、精准、有温度的线上服务体验。开发“市场监管AI助手”，通过自然语言交互，提供24小时政策咨询、办事指引和进度查询。打通部门间数据壁垒，推行申请表数据自动填充和证明材料免提交。利用OCR和NLP技术，对提交材料进行智能预审，快速反馈问题，提升政务服务的效能。四是在数据分析与决策支持上，挖掘数据价值。整合经营主体从准入到退出全生命周期的各类数据，运用知识图谱、关联分析等技术进行综合分析。建立智能风险研判模型，自动生成风险预警提示和监管建议，实现从传统监管向精准监管的转变。
　　构建人工智能在监管领域应用的边界和防线。安全是发展的前提，必须为人工智能在监管领域的应用划清边界、筑牢防线。一是加快完善法规标准体系。积极推动地方立法探索，重点明确AI生成的内容在行政程序中的证据效力、算法辅助决策的责任归属以及监管数据开发利用中的隐私保护要求与数据安全责任。牵头或参与制定市场监管领域人工智能应用的技术标准、安全规范，为智慧监管创新提供清晰的法治保障。二是强化全生命周期安全防护。建立覆盖数据采集、传输、存储、处理、应用、销毁各环节的安全管理制度和技术防护体系，确保数据在共享利用过程中的安全可控。建立AI模型安全测评和持续监测机制，定期对算法公平性进行评估，防范算法偏见和安全漏洞。三是实施分级分类与包容审慎监管。对人工智能技术本身及其催生的新业态新模式，可考虑设置合理的观察期，给予其一定的试错空间。明确底线，对利用AI技术实施危害国家安全、破坏市场公平竞争和侵犯消费者合法权益的违法行为，建立快速识别、严厉打击的响应机制，维护健康有序的市场环境。
　　目前，人工智能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与广度重塑监管模式，也面临着诸多亟待破解的深层次矛盾。必须同心协力且科学地对待这场变革，围绕“人工智能+市场监管”融合发展作出积极探索，打造具有地方特色的实践路径，为“十五五”时期市场监管事业高质量发展注入新动能。

□江苏省南京市市场监管局 许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