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藏岁月暖,心念故人长。一生寻故地,满目外婆山。祖母如水,外婆如山,一世辛劳,皆付寻常烟火。 ——题记
我的外婆脊背弯成一张弓,恰似被大雪压弯的一竿斑竹。她的身形佝偻,站起竟还不及我的腰际。最后一次看望她,是2016年隆冬腊月,檐下冰凌垂挂,寒风侵骨,凉意直透心肺。那日我一身戎装身姿挺拔,望着岁月风霜刻满她苍老的容颜,心底感慨万千。外婆依旧慈眉善目,脚步蹒跚,却满心欢喜地迎出门来。
岁月匆匆,往事飘零,年少时光的点点滴滴化作对外婆刻骨铭心的思念。我常伫立老家禾场,抬眸望向远山,任思绪随风飘向山的深处——那炊烟袅袅的木屋平舍,便是我魂牵梦萦的外婆故土。
外婆心性和善、乐善好施,一生养育八个儿女,大都聚居在益阳桃江那山涧环绕、竹林掩映的连片老屋之中。只有母亲倾慕德山文脉,执意远嫁汉寿。她是外婆八个儿女中唯一远走他乡的女儿,也成了外婆一生最大的牵挂。
山外青山连绵,最牵游子远思。我家离外婆家不过十五公里,隔了良江地界,却风土各异。我自小与母亲情深,日常闲谈皆是外婆旧事。大年初二随母亲回外婆家,向来是我新春里最期盼的乐事。大舅二舅各家礼数周全,年礼置办得满满当当,鸡、土鸡蛋、挂面、糯糍粑样样齐备。我们一家人徒步启程,渡过良江渡口,沿着蜿蜒乡路,翻过翠竹环抱的青山,便到了外婆家山脚。每每将至,外婆总像早有预感,静静立在老屋台阶上眺望等候。儿女齐聚,阖家团圆,围炉闲坐,品糯米馓子,饮桃江擂茶,闲话家常,欢声笑语满院流淌,留住了一屋温柔岁月。
外婆向来最是疼我。最让我惦念的是那只老旧木柜,外婆总会从中翻寻出各式少见的果脯零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物资匮乏的年月,寻常农家孩子能得一颗糖,便足以甜透心底。外婆待我万般温情,每一次相聚都让我舍不得辞别。
时光流转,岁月催人老去。后来我学业日渐繁重,升入初中,去外婆家的次数便渐渐少了。及至高中求学、参军入伍,我又入南京军校深造,最终定居随州。一晃十余载过去了,登门探望外婆,竟成了难以实现的奢望。外婆膝下儿女如林间喜鹊,各自筑巢安家。那溪水环绕的老屋依旧花开四时、柚柿成林,却再无往日满院热闹。山谷里清脆的笑语渐少,老屋的烟火气也慢慢淡了下来。
外婆时时盼我归乡,却未等到相逢,带着满心牵挂悄然离世,寿终九十五岁。2017年阳春三月,外婆安葬于桃江县武潭镇一处海拔两百米的山脊,山路呈S形蜿蜒。坟前插一棵常青茶树,愿故土安魂,外婆安然长眠。
外婆一生历尽沧桑磨难。民国战乱年月,外公因病离世,外婆独自一人撑起家业,含辛茹苦将八个儿女抚育成人。本待日子渐渐安稳顺遂,子女中又变故突生,让外婆终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本就孱弱的她终究被岁月与牵挂压垮,弥留之际仍是满心惦念。
从此,外婆成了我心底挥之不去、越念越深的珍藏记忆。逢年过节,我总会无端想起她;清明中元,亦会暗自追思。外婆仿佛从未走远,她藏进悠扬的歌谣里,伴我度过无数不眠长夜;她凝进醇厚的菜香里,被我收进行囊,装下一腔千里乡愁。
最近一次祭拜外婆,是2024年。我约上大舅一同上山,为坟茔培土修葺,种下四季常青的麦冬,祈愿家族人丁兴旺、世代安康。
这些年,我亲历军地两轮重大改革,人生屡屡受挫。失去旧日归处,又永别外婆慈爱,那段时日我深陷情绪阴霾。我走遍随州街巷,驻足炎帝故里,聆听烈山祭文,寻根问祖、静心祈愿。每一次置身寻根节现场,都是一场深刻的灵魂洗礼。凝望着庄严圣洁的炎帝圣像,看着殿前香火袅袅、恭读颂文,四方寻根之人肃立祈福,我心底忽然生出深深共鸣:天南地北奔赴而来的寻根者,何尝不是和我一样,都在找寻心灵的归处、血脉的源头?
立在炎帝神农圣像前,我骤然想起外婆,想起她弯如弓的脊背,想起她长眠在桃江S形山脊的坟茔,想起她曾是我年少最安稳的退路、最温暖的依靠。世事风云变幻,人间聚散无常,唯有那座青山静默伫立,为我守住血脉之根。原来我年年在随州寻根,追念炎帝始祖,亦是在找寻心中的外婆山,找寻那一处永远敞开怀抱、永远包容我的精神原乡。
山与山脉脉相连,河与河水水相通,血与情生生相融,根与魂代代相承。我深知,外婆从未走远。她身虽归土长眠,灵魂早已化作青山灵水、林间草木,默默守望家族儿孙,护佑一世平安。这便是我半生寻觅的答案:外婆温厚伟岸的身影,早已化作我心中永恒的外婆山。山承祖辈德泽,荫护世代后人;山间苍竹翠松、山茶林木郁郁苍苍,任凭风霜雨雪、寒来暑往,始终挺拔坚韧,傲然立于山巅。
外婆山之美,美在山外有路、前路有光;外婆山之亲,亲在心怀故土、循光而行。
□湖北省随州市曾都区市场监管局 刘 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