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5日，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携程”）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作出行政处罚决定：责令停止违法行为，全额退还订单储备金1.22亿元，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处以罚款35.21亿元，罚没款合计51.79亿元。罚款比例为携程2025年中国境内销售额的7.5%，创下平台经济领域反垄断迄今最高罚款比例。
这是我国在线旅游领域反垄断第一案，也是平台经济领域新型垄断行为第一案。一张巨额罚单，揭开了这家国内在线旅游巨头的运转逻辑——以流量控制商家，用算法收割利润，当行业参与者和消费者双双深受其害，平台经济的“内卷式”竞争必须要按下停止键。
警惕流量与算法成为捆绑商家的锁链
正如《经济日报》对携程案件评论所言，平台经济的本质是连接与协同，其价值在于通过开放生态赋能中小企业、服务广大消费者。然而携程在长期经营中逐渐偏离了这一角色。
手握56%的国内酒旅交易额占比的优势，使携程具备了单方面改变游戏规则的能力——谁来用流量、用多少流量、用什么代价换流量，都由它说了算。携程给合作酒店划出了清晰的层级。最高的“特牌”意味着大量曝光和优先展示，代价是这家酒店只能在携程进行展示推广，稍次的“金牌”和“无牌”虽无须绑定携程，但会被强制要求在携程的挂牌价格必须是全网最低。一旦有酒店违反以上规则，携程会通过技术手段给予严厉“惩罚”。对于那些被怀疑违反独家约定的酒店，平台会直接限流，只是简单地调整几个参数，一家原本排名靠前的酒店很快会被挤出消费者的视线。携程还利用“调价助手”等技术工具监测酒店在全网的挂牌价格，一旦发现某家酒店在携程上的价格并非全网最低价，竟敢跳过商家授权直接改写携程页面上的价格。
这凸显出技术垄断与以往的垄断形态具有本质上的不同。过去的垄断往往通过一纸协议来排除竞争对手，今天的垄断则可以完全依托流量分配和算法来完成。商家甚至很难说清楚自己究竟被哪一条规则惩罚了，平台也不必留下任何明确的书面指令。一切都在系统的日常运转中悄然发生，技术的外衣让“控制”变得更加隐蔽，商家长期只能在“不合作无客源，合作即亏损”的锁链中艰难求生存。
电子证据让隐蔽的垄断行为现出原形
携程垄断行为之所以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主要原因在于其隐蔽性，即用每天都在运行的算法逻辑、流量分配规则和定价干预机制控制商家，这些行为散落在海量的交易数据、商家后台记录和系统日志当中，普通的外部检查很难窥见端倪。
此案查处中，市场监管部门所面临的核心考验在于：如何证明平台在主观上有滥用支配地位的意图；如何证明流量调整和价格干预不是正常的商业运营，而是带有惩罚性质的垄断手段。
解决上述问题，需要跳出传统取证模式，以全新的数字化思维和手段抽丝剥茧、直抵真相。此次市场监管总局专案组在案件查办过程中，采取了大规模电子数据采集和系统化解析的路径。广泛的酒店上门走访提供了大量的一手事实，对携程系统内部数据的穿透式分析精准还原了违法行为全链条。平台商家的排名升降、价格修改的触发条件、流量分配的操作日志，通过不同维度的数据交叉验证，携程操控系统运行的底层逻辑逐渐清晰。上万GB字节的电子数据最终被转化为可采信的证据链，市场监管部门在这个案件中走出了依靠技术手段破解隐蔽性垄断行为的关键一步。
监管升级与企业转型的双向奔赴
携程案在行业层面撕开了一条值得深思的“内卷式”竞争裂缝。
近年来，从在线旅游到网约配送等领域，平台经济陷入了一种怪圈：比拼的不是谁的服务更好、谁的技术更先进，而是谁能把价格压得更低、谁能把商家绑得更牢。平台之间相互拉扯，商家被反复挤压，消费者看似拿到了低价，但低价背后是商家的苦苦支撑和服务质量的一再打折。这是典型的“内卷式”竞争，行业参与者的核心指标没有获得实质性增长，长远看消费者也无获益，整个生态无法可持续发展。
处罚决定公布之后，携程方面表明了接受处罚、落实整改的态度。笔者认为，整改的真正挑战在于更深层的转向，要从依赖平台获取收益，回归到依靠服务能力和技术创新赢得市场。技术如果用来帮助酒店精准预测客流、优化定价策略、提升入住体验，那就是向善的工具；如果用来强行改写商家的价格、暗中惩罚“不听话”的合作方，那就变成了欺凌的棍棒，久而久之，只能变成一条“恶龙”。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要加强平台企业数据、算法、流量和规则监管，促进平台企业和平台内经营者、劳动者共赢发展。这是对产业发展新情况和监管工作新形势的准确判断。携程案提供了一个治理范式样本，表明在应对技术垄断类问题时，监管更需要用对新型违法行为的敏锐嗅觉和持续升级的技术执法能力护航平台经济创新和健康发展。
监管与创新之间不是对立关系。划定行为边界不是为了捆住平台的手脚，恰恰相反，清晰的红线能让企业明晰自身职责，也更明白该如何实现真正的价值创造——打磨产品、优化服务、深耕技术。这也是平台经济从“价格战”走向“价值战”的真正动力。
□尚 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