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是它们的，我只能默默地听。
先是东边一声响，西边一呼应，稀稀拉拉地就像乐师调琴弦一般去试探夜的深浅。紧接着，四面八方的蛙声就都响起来了，时而密、时而疏、时而高、时而低，像有人在幕后指挥一样。不是唱，也不是叫，而是敲打蒙着皮的鼓，咚咚咚，呱呱呱，沉闷厚重的声音，把整个夏夜都震得发颤。它们就这样吵闹不停、互不相让，把小小的池塘当成了偌大的歌台。
沿着田埂慢慢走，月亮还没升起，天边只有一点点青白色，就像有人用湿布擦过一样。池塘就在不远处，有一圈柳树围着，黑乎乎一片，只中间露出一块亮汪汪的水面，泛着微弱的光。蛙声渐渐涨了上来，满耳朵都是，分不清是从哪儿传来的了。离得近了，便觉得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你牢牢地围在中间。有时候突然几秒安静，呼吸都停止了，然后猛地爆发出来，比之前更加猛烈、强烈，好像把白天积攒的力量一下子全部释放了出来。
空气中充满着水草和泥土的潮湿气息，有点腥味，又有那么一点点甜。池塘边上的芦苇随风摇曳，在风中沙沙作响，和蛙声构成一种奇妙的二重奏。水面不时受到东西碰触而激起一圈圈涟漪，把水中映照的星光打散成无数闪烁的鳞片。
想起古人写蛙，也喜欢夏天夜晚的热闹。辛弃疾写下“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时，蛙声里有欢乐、希望，想必他也是在这样的夜晚，在田间小路上走着，听着这些喧闹的声音，心里就踏实了。蛙声越密，年景越好，这道理农人最清楚。池塘虽小，蛙声虽吵，但都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泥土的温热。
一只青蛙就在我脚边的草丛里，我看不见它，但是可以感受到它的声音带来的震动，呱，呱呱，节奏平稳，好像有心事要讲。我不动的时候，它也不动；我一动，叫声就停止了，“噗通”一声掉进水里，溅起一点小水花。水花溅落回水面的时候，它又在不远处叫起来了，带着点得意，带着点调皮。
月亮升起时，清亮的月光把整个池塘照得通明，蛙声并未有停止之意，反而更精神了。水面浮着一层薄雾，在月光下如同铺上了一层银纱。青蛙们好像也镀上了一层银色，叫声中带有一丝清亮亮的脆。不时有鱼跃出水面，啪的一声，惊得蛙声一顿，随即又恢复了，似乎比以前更加欢快。
坐在池塘边的大石头上，凉意一点点地从身下渗上来。萤火虫也来了，三五成群地提着灯笼飞舞，忽高忽低，仿佛在给蛙声伴舞。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偶尔可以听见一两声狗叫，随即又沉入了无边的宁静之中。其实并不静，蛙声很热闹，但是在热闹中又有一种深深的静谧，一种城里的夜晚永远也找不到的那种静谧。
不知道坐了多久，露水渐渐变重了，衣服也有些潮湿。该回去了。站起身，蛙声依然不断，自顾自地叫着。走远之后再回头望去，池塘隐没于夜色之中，只看到柳树的黑色剪影，听见一派热闹的声音仍在响动。忽然觉得夏天的灵魂就是这池塘里的蛙声。没有它们的话，夏天就太安静、太冷清了，就像一出没有配乐的戏。
回到屋内，隔窗望去，池塘已隐入浓墨般的夜色。那片蛙声却仿佛跟了过来，贴着窗棂，固执地敲打着我意识的边界。我忽然明白——明早醒来，这满塘鼓点便会像退潮般消失。于是我不再试图抓住它们，只是静静躺着，让这夏夜最后的喧哗一点一点渗进即将沉寂的梦里。
□河南省漯河市市场监管局 王 寒